汴京。
泉州港。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五十天。
八十六个匠人蹲在泉州船坞的废墟边上。
不是蹲着歇。
是蹲着看。
他们在看地基。
泉州港被泰西人的炮打过两轮,码头木板全碎了,石墩子裂了一半,干船坞里积了两尺深的臭水。
但船坞的底座还在。
花岗岩的。
赵匡胤修的时候下了血本。三层石基,夯实了的。
“这底座能用。”
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匠人。韩信从辽东带出来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铁屑。
“排水先弄好,把臭水抽了。然后把碎石清干净,露出平面。五天能开工。”
旁边站着一个大宋本地的船匠。胡子花白。
他看了矮个子一眼。
“你们在辽东造过几条?”
“没造完。但看过全套的秦式狼船。从龙骨到桅杆到帆布织法。”
“纸上谈兵?”
矮个子蹲下来,用铁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
“秦式狼船,船长十二丈,宽三丈二。龙骨用的是整根楠木,但这里没有楠木。用杉木拼接可以替代。关键在接缝。松脂加麻丝三层密封,再涂桐油。吃水线以下的板子要用火烤过的。烤过之后木纤维收缩,泡水膨胀刚好填满缝隙。”
老船匠的眉毛拧了一下。
他干了四十年。
这小子说的,全对。
“帆呢?”
矮个子从腰间摸出一块布。巴掌大。
“三股经丝,两股纬丝。松脂和猪油混合涂面。这是韩将军亲手教的织法。一面帆,四十个女工,七天能织完。”
老船匠接过那块布,捏了捏。
结实。
比大宋军器监出的帆布厚了三成。
“你们韩将军……在哪儿学的这手艺?”
矮个子笑了笑。
“在辽东跟一个姓孙的老匠头学的。韩将军说,学手艺跟打仗一样。不看出身,看脑子。”
老船匠把布还回去。
“行。能干。”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大宋造船监的几个年轻匠人。
“听见了?跟他们学。学不会的滚回去打铁。”
……
汴京城,御书房。
韩信坐在轮椅上。
右腿用布条缠了七八层。布条上隐隐渗着暗红色的汁液。
赵匡胤站在窗边。窗户关着。外面飘着小雨。
“你的腿。”赵匡胤没转身。
“撑得住。”
“大夫说再不截,毒会走全身。”
韩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黑紫色。从膝盖以下到脚踝,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截了我就站不起来了。”
“你现在也站不起来。”
韩信没反驳。
赵匡胤转过身。
“韩信。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陛下请讲。”
“你的脑子值一百万两。你的腿值二两银子。别拿二两银子的东西,赌一百万两的命。”
韩信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
他盯着赵匡胤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赵匡胤,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朕穷得龙椅扶手都没了。有意思能换钱吗?”
韩信笑着摇头。
“截。你安排吧。”
赵匡胤走到门口。
“赵普,传大夫。备酒。”
赵普在外面应了一声。
赵匡胤回头看了韩信一眼。
“酒不好,别嫌弃。宫里的好酒都让朕卖了换军饷。”
“什么酒?”
“糙米酿的。度数不高。”
韩信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够了。能不疼就行。”
……
永乐殿。
天幕画面切到汴京。
韩信截肢的画面没有直接播出来。
画面跳了一下。
再出现的时候,韩信还是坐在轮椅上。
但右腿,只剩到膝盖。
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绑着一个结。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刷屏了。
【……】
【韩信啊。白马坡被炸,辽东被霉粮坑,海上漂了几百里,最后把腿截了。兵仙打到这个份上,谁还敢说他输了?】
【赵匡胤那句话太狠了,你的脑子值一百万两,你的腿值二两银子。】
【话糙理不糙。韩信只要脑子还在,就还能翻盘。】
【老赵这笔买卖越来越赚了。八十六个匠人加一个韩信的脑子,他花了两千石粮食。】
【大宋穷得叮当响但手上的牌越来越好看了。番薯有了。造船术有了。匠人有了。韩信有了。缺的就是时间。】
【问题是,别人会不会给他时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韩信那截空荡荡的裤管,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