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没回答。
画面里,杨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唐营深处走了几步。
他在看一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弯腰驼背,手上全是茧子,正在船坞里拿着一把铁锉,一寸一寸地修一块肋骨板的弧度。
公孙德。
杨荣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靠近。
弹幕安静了两秒钟。
【这个杨荣是真的阴。】
【你以为他在偷赌徒周匠人?他在偷公孙德。周匠人是障眼法。】
【但公孙德跟了嬴政一辈子。你怎么挖?】
【钱。这世上没有挖不动的人,只有开不够的价。】
【朱元璋开得起那个价吗?他现在穷得裤子都快当了。】
苏尘放下茶杯。
“开不起,所以他不用钱。”
朱棣等着。
“用命。”
……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九十四天。
新大陆。
陈四第三座窑点了火。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改动。
窑底铺了一层碎贝壳。贝壳上面是木炭。木炭上面才是矿石。
六根竹管同时送风。
六个人蹲在窑口两侧,嘴巴对着竹管猛吹。
半个时辰后。
铜水从窑底的出口缓缓流出。
亮红色的。
热浪扑面。
陈四用一根铁条拨了拨。
“成了。这一炉,十三斤。”
狄青蹲在旁边看着。
他没说话。
十三斤。一根钉子两钱。十三斤能打六十五根。
加之之前的一百零九根,总共一百七十四根。
还差四百二十六根。
常遇春的矿还在路上。
“够不够?”狄青问。
陈四摇头:“光靠这点矿石不够。得等常将军那批。三百斤矿石到了,我能烧出两百斤铜。两百斤铜打一千根钉子。够造一条船。”
狄青站起来。
他看着窑口里流出来的铜水。
一千根钉子。一条船。
一条船。
够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三根手指。
够了。
一条够了。
他转身往番薯地走。
走了几步,停了。
回头看了陈四一眼。
“你是辽东的人?”
“恩。”
“跟朱元璋多少年了?”
“没跟过朱元璋。我是造船坊的匠户。世代打铁。我爹打铁,我爷爷也打铁。谁占了造船坊我就给谁打。”
狄青点了一下头。
走了。
陈四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大宋的将军。
断了两根手指。聋了一只耳朵。瘦得跟竹杆一样。
但他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
陈四低头继续烧。
第二炉矿石已经摆好了。
……
扬州。
同一天。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九十四天。
杨荣第九次走进唐营。
这一次他没带粥。
他带了一坛酒。
不是好酒。是大明营地从附近农户那里换来的浊酒。兑了水的。但在军营里,酒就是酒。
周匠人闻到味了。
从船坞那边跑过来。
“杨大人!”
“嘘。小声。”
杨荣把酒坛子往草垛后面一藏:“晚上。你出来。就在营地西头那棵老槐树下。”
“好好好。”
周匠人搓着手,眼睛亮得不正常。
杨荣转身。
没走两步,一个声音在背后响了。
“杨先生。”
杨荣回头。
李靖站在三丈外。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大将军。”杨荣笑了笑,“今天天气不错。”
“杨先生是来送酒的?”
“军中无聊,找个人喝两杯。”
“跟我们的匠人喝?”
“不挑人,谁都行。”
李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杨荣看着他的背影。
笑容没了。
他知道李靖看出来了。
但杨荣不在乎。
他的目标不是周匠人。周匠人只是一块肉。
挂在钩子上的肉。
真正要钓的鱼,现在正蹲在船坞里,用铁锉修肋骨板的弧度。
公孙德。
杨荣得想办法让公孙德自己咬钩。
而公孙德这个人,不赌钱,不喝酒,不好女色。
只好一样东西。
木头。
好木头。
杨荣在大明营地三里外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楠木。
不多。七棵。
但足够了。
楠木在这个推演世界里,是造船的顶级材料。比杉木强三倍。比松木强五倍。
杨荣没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