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往左移了一寸，狄青的脸。
还是那张被冻烂过的脸，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捏着草根，眼睛垂着，看着泥。
就那么看了一眼。
然后扔了。
草连着泥一起扔到了田埂上。
狄青蹲回去，继续拔下一棵。
朱棣：“他……”
“你看他的手。”苏尘说。
画面再放大。
狄青扔草的时候，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泥上捻了一下。
只捻了一下。
动作很轻。
然后手指分开，食指上残留着一丝绿色粉末。
狄青没擦手，也没低头看。
站起来，走到水桶边洗了手，坐到树桩上去了。
朱棣的嗓子眼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苏尘端起茶杯。
“他看见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
苏尘喝了一口。
“想想他刚才提的那个方案。”
朱棣回忆了一下。
让常遇春带二百个大明的人去六百里外挖矿。大宋的人留在营地种番薯。
这个方案，大明出人出力，大宋看家看粮。
走了二百人之后，营地里大明只剩两百多号人。
番薯田在大宋手上。
土着在大宋手上。
水源在大宋手上。
现在再加一条。
铜矿，也在大宋脚底下。
朱棣整个人的背挺直了。
“他要把大明的人支走？”
“不全是。”苏尘放下茶杯，“狄青不蠢，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脸。他需要陈四的手艺，需要徐达的图纸。翻脸就是找死。”
“那他图什么？”
“筹码。”
苏尘指了指天幕。
“番薯地底下有铜矿。但挖铜就得刨番薯。番薯刨了，粮食就断了。这个矿不是想挖就能挖，得先种够粮食，再动土开矿。”
“所以——”
“所以狄青知道了，但他不能说。他说了，徐达第一反应就是刨地。六百人的饭从哪来？大明要铜没铜，要粮没粮，两头落空。”
朱棣皱眉。
“他是在等。”
“他在等第二茬番薯收上来。”
苏尘伸出两根手指。
“番薯生长周期三到四个月。营地已经种了一个多月。再过两个月，第二茬能收。收完以后粮食有了富馀，再动土挖铜，什么都不眈误。”
“他一个人算了这么多？”
“狄青在新大陆活了将近两年。这片地是他种的，土着是他收的，每一条溪、每一块石头他都摸过。他蹲在那里拔草的时候，手指一捻就知道底下是什么。”
苏尘看着天幕上那个背影。
“这个人不是武将。”
朱棣愣了。
“他比刘伯温还心细。”
弹幕飘了过来。
【卧槽？番薯地下面有矿？那他们还跑六百里去挖个屁？】
【等等，狄青这是……他发现了但没说？？？】
【他妈的，这是在跟徐达玩心眼？？】
【不是玩心眼！你想想，现在挖地就没饭吃了！他是在等时机！】
【可他提议让大明的人去远处挖矿，自己留下来看番薯地……这不是明摆着把铜矿捏在手上？？】
【狄青：我大宋虽穷，但脑子不穷。】
【赵匡胤没白疼他。】
苏尘扫了一眼弹幕。
“朱棣，你觉得狄青会瞒多久？”
“瞒到番薯收完？”
“不。”
苏尘摇头。
“他瞒不住。”
“为什么？”
苏尘的目光移到画面另一侧。
陈四。
那个六十多岁的辽东铁匠，正蹲在窑口查看温度。
手黑乎乎的，布满水泡和烫痕。
面前的泥地上散着几块碎矿石。
陈四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土。
捻了捻。
又捻了捻。
抬起头。
看了一眼三十步外的番薯地。
苏尘：“陈四是辽东矿户出身。打了一辈子铁钉，矿石长什么样、什么味道、什么手感，闭着眼睛都知道。”
画面里，陈四放下手里的土，站起来，慢慢走到番薯地边上。
蹲下来。
伸手扒开一棵番薯苗旁边的泥。
挖了三寸。
指甲缝里塞进了一坨红褐色的东西。
陈四把那坨东西举到眼前，在太阳底下转了一圈。
他的嘴唇动了。
天幕上没有声音。
但苏尘读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铜矿。”
朱棣的手攥住了扶手。
“坏了。”
“不，”苏尘说，“好了。”
“好？徐达知道了，跟狄青撕起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