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
刘越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这个得马上处理。”
“不然今晚就得死。”
医疗兵把伤员翻过来,刘越用剪刀把裤腿剪开,露出整个伤口。
弹片还嵌在肉里,离骨头不到一指宽。
刘越用镊子夹住弹片,使劲拔出来。
黑汗兵疼得叫了一声,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
“按住他。”
两个医疗兵按住他的肩膀和腿。
刘越用碘酒冲洗伤口,把碎肉和泥沙清理干净,然后缝合。
他缝了十二针,动作很快。
缝完之后缠上纱布,打了一针青霉素。
“下一个。”
刘越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
他一个人处理了四十七个重伤俘,医疗兵处理了一百多个轻伤的。
纱布用了三卷,碘酒用了半瓶,青霉素用了二十三支。
天黑之后,王铁山让人在盐滩北边点了几堆火。
伤俘被集中在一起,能坐的靠着坐,不能坐的躺着。
刘越让医疗兵轮流值班,每隔两个时辰查一次伤。
王铁山走过来的时候,刘越正蹲在地上喝水。
他喝的是水壶里的凉白开,已经喝了一天了。
“还有多少没处理?”
“重的都处理完了。”
“轻的有几十个,让医疗兵明天接着弄。”
“药品够吗?”
刘越把药箱打开,数了数。
“青霉素还有一百七十多支。”
“纱布还剩一卷半。”
“碘酒还有三分之一瓶。”
“够用吗?”
“如果后面不再有大规模伤亡,够。”
“但要是再打一仗,就悬了。”
王铁山记了一笔。
“我回头跟李帅说,让沙州那边补一批药过来。”
刘越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轻伤俘面前,看了看他的胳膊。
一个浅浅的划伤,已经结痂了。
刘越没处理,只是让人给他喝了点水。
“这种伤不用浪费药。”
“药留着给真正需要的人。”
这时候,赵大柱从盐滩东边跑过来。
“营长,有个事。”
“说。”
“三连有两个兵,刚才在盐滩东边清场的时候,碰见一个黑汗伤兵。”
“那人躺在地上装死,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
“两个兵过去翻他的时候,他突然拿匕首捅了一下。”
“没捅着,但把一个兵的裤腿划破了。”
“然后呢?”
“那个兵火了,端起枪就要开枪。”
“被班长拦住了。”
“人呢?”
“黑汗伤兵被绑了,扔在伤俘堆里。”
“那个兵没事,就是裤子破了个口子。”
王铁山点了点头。
“告诉所有连队,不许私自处决伤俘。”
“不管什么情况,先绑了再说。”
“谁敢私自杀人,我枪毙谁。”
“是。”
赵大柱走了之后,王铁山站在火堆旁边,看着伤俘堆里的人。
有些已经睡着了,有些还醒着,眼睛盯着火光。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理,脸上全是恐惧和茫然。
王铁山心里想,这些人也是被苏勒德拉来送死的。
八千骑兵,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就被炮弹和子弹打倒了一大片。
换了谁,都得怕。
他转身往壕沟走。
明天还有事干。
战马要清点,武器要登记,死尸要拖走。
盐滩上还有三千多具尸体,不处理掉,过两天就得臭。
他走到壕沟边上的时候,碰见马六。
马六从壕沟里爬出来,身上全是土。
他手里拿着名册,上面沾了泥。
“你的人呢?”
“都在壕沟里。”
“两千三百人,一个不少。”
“阿布都呢?”
“在那边。”
马六指了指壕沟深处。
火光照过去,阿布都蹲在壕沟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把铁锤。
锤面上有血,已经干了,发黑。
王铁山走过去,看了看阿布都手里的锤子。
“你用这个砸人了?”
“有人想跑。”
“我拦了。”
“跑了几个?”
“没跑掉。”
“两个被打趴下了,一个跑了两步被我拽回来了。”
王铁山看了他一会儿。
阿布都的脸很粗,颧骨高,下巴宽,手上全是老茧。
他蹲在壕沟里,跟蹲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自在。
“你叫阿布都?”
“对。”
“铁匠?”
“对。”
王铁山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