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发出人类听觉频率范围内的声音。
薛星野强忍着对那颗心脏的生理性恐惧,向前挪动了两米。他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台便携式高频录音设备,将指向性麦克风对准了宋毅青的背影,将接收增益调到最大,然后戴上监听耳机。
耳机的底噪中,薛星野捕捉到了一组极其微弱的声带摩擦音。
这些音节不属于汉语、英语,也不属于任何薛星野认知系统中的人类已知语系。音节的发音方式违背了人类口腔和声带的发声逻辑。它们带有一种诡异而生涩的韵律,听起来像是一段古老的祭祀咒语,又像是一段正常语言的音频文件被进行了反向倒放处理。
随着宋毅青嘴唇的开合,悬浮心脏给出了直接的物理回应。
宋毅青每吐出一个无声的音节,心脏外壁上就会有一个半透明的茧发出同频的荧光闪烁。
闪烁不是随机的。数百个茧按照某种特定的几何序列,依次亮起、熄灭。心脏表面的光源像是在以一种三维的阵列代码,逐字逐句地回应宋毅青的“呢喃”。
整个对峙与交流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洞窟内所有的特种队员和专家都停止了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秒针的跳动声和心脏沉闷的“咚咚”声。
两分钟后。
宋毅青的呢喃毫无征兆地停止。
他的身体猛地向上震了一下,动作幅度极大。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生理反应——就像一个在深水中长时间憋气潜水的人,终于冲破水面,大口吸入氧气时的状态。
对抗结束了。
宋毅青缓缓转过身,面向队伍。
他迈开脚步往回走。就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的身体重心出现了偏移,脚步踉跄了一下。这是自从进入这座地下遗迹以来,众人第一次在这个拥有绝对力量的男人身上,看到“不协调”和“虚弱”的生理表现。
宋毅青走近。
费尔峰抬头,看向宋毅青的脸。他的视线直接锁定了宋毅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瞳孔,颜色已经彻底从深黑色蜕变成了缺乏生机的浅灰色。色素像是被某种外部力量强行稀释了。
不仅是颜色。瞳孔的物理形状也发生了微观层面的改变。原本正圆形的瞳孔边缘向上下两侧发生了轻微的拉伸。瞳孔变成了一个略微拉长的椭圆形。这不属于人类的眼球结构,其形态特征高度趋近于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瞳孔。
宋毅青的视线扫过费尔峰的脸。他注意到了费尔峰对自身瞳孔的观察。宋毅青微微偏过头,通过物理角度的转移,主动避开了与费尔峰的直接对视。
宋毅青开口下达指令。
他的语速和语气依然维持着绝对的平静。但他的声带在振动时,音色发生了改变。声音中多出了一种类似于金属腔体共鸣的杂音。听起来,就像是宋毅青本人的声音,与另一个频率完全不同的声音,在同一时间重叠着说出了相同的句子。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候。”
宋毅青转过头,视线越过队伍,看向众人来时的通道方向。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心脏两侧更深邃的黑暗区域。
“这片血肉的‘胃壁’正在加速收缩。刚才的停滞只是暂时的。我们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宋毅青停顿下来。他那双浅灰色的、呈椭圆形的瞳孔,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从现在开始,如果我让你跑,你不要问为什么,直接跑。”
费尔峰握紧了步枪的握把,指关节泛白。他开口追问。
“跑?往哪里跑?来时的路已经完全闭合了。我们连回去的方向都没有。”
宋毅青保持了三秒钟的沉默。随后,他说出了一句颠覆了队伍当前战术认知的话。
“这片血肉不是监狱。它是一个通道。只要能走到这片组织结构的‘末端’,就能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这层空间。”
宋毅青的目光再次转回那颗深蓝色的心脏上。
“但‘末端’的精确物理坐标,不在我的记忆里。我需要边走边找。”
薛星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逻辑漏洞。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提出疑问。
“不在你的记忆里?你以前来过这里?”
宋毅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心脏表面嵌着的一个巨型茧。
那个茧处于半孵化状态。内部羊水中的人形生物已经完全长成。那个生物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但它面部的五官轮廓、眉骨的间距、下颌的线条,在深蓝色荧光的照耀下,与站在这里的宋毅青,惊人地相似。
“不是我‘来过’这里。”宋毅青的声音轻得几乎融入空气的底噪中,“是‘它’认识我。”
对话终止。
宋毅青没有再做任何解释。他率先迈开脚步,避开了巨大心脏的正前方区域,走向空间左侧。那里有一条隐藏在层层肉质褶皱和粗大血管后方的漆黑通道。
他单薄的背影在心脏散发的深蓝色荧光中渐行渐远。
费尔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