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对面的将诀很轻微地皱了下眉。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闲亭开口:“我有一惑想请江公子解答。”
“坊主请讲。”将诀放下筷子,神态温和而耿直,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游侠。
“都明真人乃火灵根,座下传人也多是火灵根或金灵根,但我观江公子,怎是单水灵根?”都明真人乃法修,故而收徒对灵根多有讲究,江诀对灵力的控制堪称出神入化有都明真人风采,但他是水灵根……闲亭眉压着眼,蕴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将诀不急不忙,“师尊虽以法修闻名于世,但他一手扇法也出神入化,我跟着他多习《玲珑翘》。”
《玲珑翘》是扇修独门武学,从筑基期到化神期,都能从中有所收获。将诀这话也没说错,虽然他满手练剑练出的茧子,但他确实学过《玲珑翘》,看过目录也是学了。
闲亭见他答得面不改色,不像弄虚作假,勉强信了。
“说起来,我观少主虽身体不济,但她单木灵根,倒也适合习扇。”将诀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闲扶月。
“江公子倒是热心。”闲亭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女儿碗里,温声刺他。
“少主这一身天赋,不修炼着实可惜了。”将诀诚恳地说。
闲扶月的看着他们二人,微微露出些迷茫。
她自出生起,便被无数神医判断为,此生无法有习武的可能。虽然她天赋测出来足有乙上,但因经脉问题无法承受过多灵力,因此两百多年,也只有筑基二层。
就算是天阶法扇,到她手里也只是废纸烂木。
“你到底想做什么?”闲扶月轻声问他。
将诀没答,他忽然站起身,朝着闲亭行一大礼。
“晚辈此次揭榜,其实还有一请求。”他声音坚定,又隐隐含着悲伤,“扇修一派式微,师尊座下仅我一人习此术法,故而他通过命牌推演,测算将来会有一人拜入他的门下。但这人魂灯微弱,种种迹象又指向人在朝新城,故派我前来查看。”
闲亭拧眉,“你的意思是,这人是月儿?”
闲扶月无辜地眨了眨眼。
“揭榜时还不能确定,但见少主第一面,玉牌亮了。”将诀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牌,果不其然,它一靠近闲扶月,就泛起莹润的微光。属于都明真人的渡劫期威压缓缓笼罩住她,却没有一丝一毫压迫感,只有如沐春风般的舒畅和愉悦。
闲扶月眼睫微颤,“我连法扇都拿不起来,怎么会是我。”
闲亭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仿佛听到了句很残忍的话似的,眉心蕴着浓厚的哀伤。
“你且看这个。”
将诀拿出一本崭新的扇谱,封面墨字洒脱而大气:玲珑翘。
他轻松翻到心中所想的那一页,指尖微微一动,几行字缓缓呈现在半空中:
“经脉有损者亦可修本扇谱,然须合其规:内查经脉,若惟瘀滞,至多可至七重;微有裂痕,至多可至四重;伤难承灵力者,惟单木灵根,至多可至二重,余者皆不得其门而入。”
闲扶月不可置信地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从前也翻阅过这本扇谱,为何从未见到过这段话。”
“现在市面上贩售的《玲珑翘》皆为后人改编版本,且少了编者的批注与劝诫,故而没有这段话。”将诀为她解答,“我这本,是师尊给的原本的副本。”
闲扶月垂眼扫过封面上另外两行小字。
立道者:嬴舟
撰写:筠灵
两个修真界家喻户晓的名字。
她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真的能修炼?”她喃喃低语,看向闲亭。
闲亭眼中有细碎的光在闪,虽然女儿修炼之事有了希望,但她还是习惯性警惕:“玲珑翘共九重,而月儿的身体,至多也只能修到二重。”
她说到这便停了,后面的话场上的人自是心照不宣。
但闲扶月主动开口补上,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二重不够拜入都明真人门下吧。”
“所以我会带你去白玉京,然后治好你。”将诀信誓旦旦。
这一切形成了一场因果,倒也解释得通。
闲扶月出神地凝视虚空。
她的人生是悲伤与失望聚成的希望,她一次又一次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可以说,她已经做好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了。
但又有一个人给她带来了希望。
闲扶月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失望了,因为她想尽可能抓住每一次希望。
闲扶月看向母亲,声音缓慢而坚定,“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