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眠循着甬道,按照柴差役所指的方向,很快就到了裴涟所在的监牢外。
他一眼就看到了少年蜷缩于床板上的身影,快步上前,满面忧色地扶着栅栏:“师弟。”
虽然早已知道师兄今夜会前来探望,裴涟闻言还是猛然抬起头,支着身体从床板上爬起来。
对上师兄关怀的眼神,这两日深埋的心惊胆战与委屈一道涌上来,公鸭嗓被滞涩浸染:“师兄。”
谢无眠听着少年这一声沙哑的轻唤,如何不知对心高气傲的少年来说必然已经是强撑许久心酸无助已极。
柴差役不知何时快步赶了上来,从腰间解下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牢门,压低声音嘱咐谢无眠:“顶多一刻钟,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尽快,我去那头守着。”
谢无眠将袖底的一张银票塞给他:“有劳了。”
待柴差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谢无眠朝身旁的江既白歉然一礼,然后进入牢房,三并两步走到那张简陋的床板前半蹲下来。
借着甬道里油灯微弱的光,谢无眠看清了少年通身的狼狈模样。
满脸水渍,衣襟也湿漉漉的,额发凌乱地沾在两颊,细细密密地汗珠从鬓角渗出,面色苍白,眼角微红。
“你……”谢无眠惊疑不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搞成这样?”
“我……”
这副模样全赖陛下那一句“可不象是刚被提审过的样子”。
裴涟有口难言,碍于圣命无法直言相告,加之自己也想老师和师兄和好的私心,便只咬住下唇心虚地低垂着头颅不与师兄对视。
他这副模样落在谢无眠眼里便是受尽折磨与苦楚却不愿说出来让他忧心。
想到先前那差役口中的“受了提审”,还有商景明那句笃定的“有不对及时请大夫”,谢无眠按在床板上的手用力到发白,声音忍怒到了极点:“你有功名在身,商景明怎敢对你用刑?他竟如此猖狂,难不成是抓不到主谋想要屈打成招,拿你应付了事?”
谢无眠象是想到了什么,腾地站起来,脸色隐隐发青:“老师他……”
江既白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床板边:“赵老先生德高望重且年过七旬,又是司业致仕,没有切实的证据,若是擅动他,只会招致非议。”
谢无眠不确定地说:“可师弟也是新科探花,功名在身,商景明……毕竟是武人。”
江既白想起因着自己弟子的关系打过几回交道的五城兵马司指挥,想到那少年负伤养病时的落寞,想到那少年让他不要再刨根究底时的那番肃容警告,缓声道:“商景明行事颇有章法,不是冲动行事的莽夫,不会如此无所顾忌。”
裴涟自然也看到和师兄一起进来的这人了,只不过此人锅灰抹了脸,又做了一身伙夫打扮,一时没认出来,如今听到这略显熟悉的声音,才惊觉这人是谁。
没想到江先生竟然会亲自到这牢狱之中来探望他,陛下方才出去竟然没和江先生撞上么?
裴涟微微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撑着床板想要下来:“不想竟然是先生至此,裴涟失礼。”
江既白抬手止住他,“不必多礼,你好好歇着才是。”
裴涟看一眼谢无眠:“先生言重了,有师兄的打点,我在狱中其实一切还好。”
江既白看一眼木桌上冷透的牛乳,又瞥一眼这块简陋床板上垫着的被褥,知道此言不虚。
谢无眠看着师弟苍白的面容,面色凝重:“这算什么还好?想来他们不敢动老师,便把功夫都使在了你身上。”
裴涟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江既白问:“今夜有人提审了你?”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裴涟还是清楚的。
陛下亲临的事,他守口如瓶,点点头道:“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商景明。”
“他对你用刑了?”
裴涟知道陛下让人把他弄成这副狼狈模样的用意,移开视线,欲盖弥彰:“不曾。”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要瞒着我们吗?”谢无眠见裴涟心虚的神色,直接拉起裴涟的衣袖就要检查师弟身上的伤势。
裴涟阻挡不及,露出一截毫毛未伤的手臂,哑声道:“师兄别担心,我不曾受伤。若真受了刑,衣服上怎么会半点血迹也无?”
话虽如此,谢无眠见师弟苍白的脸色和狼狈的形容,对这话并不怎么相信。
这几年他走南闯北地做生意,和地方官府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少,知道大牢里多的是不见血却磋磨人的手段,“你毕竟有功名在身,五城兵马司不敢明着动你,是不是对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看着师兄关怀的眼神,裴涟对自己的隐瞒又是心虚,又是歉咎,再次避开谢无眠的视线:“没有。”
“你身上有药味。”江既白一语点破。
裴涟一僵。
谢无眠先前不知这股清香是药味,如今被江先生点破,面色微微一变:“还说没有,伤在何处?让我看看。”
裴涟苍白的脸色登时泛起一丝窘迫:“我……”
谢无眠仔细观察师弟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