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把那沓粘好的信贴在胸口，指尖抚过纸页上深浅不一的胶痕，连带着指腹都磨得发疼。
他坐在中东工棚的木凳上，就着昏黄的灯泡，一字一句地看。纸页被撕碎又拼接，有些字迹缺了边角，可他依旧能一眼认出，那是晚晴的字。
她的字，不算娟秀，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做人，踏实，温软，带着海坛岛独有的温润。
“守业，工地的活重，别硬扛。”
“晓宇这次数学考了九十，说等你回来，要你奖励他吃海蛎煎。”
“杂货店的海干货进了新货，卖得挺好，你不用操心家里的钱。”
“夜里海边风大，我总坐在门口等，等你的电话，等你回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琐碎的家常，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像冬日里的暖阳，像海边温热的沙，一点点熨帖着他早已冰冷的心房。
守业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抬手去擦，指腹却沾了温热的湿意，一滴，两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藏在心底的思念。
原来，她从未怨过他。
原来，她一直守着家，守着他，守着他们的念想。
原来，他亲手撕碎的，不只是一封信，是她日日夜夜的牵挂，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情分。
“守业？”
同乡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脚步顿住了。
守业慌忙把信往怀里拢了拢，抬手抹了把脸，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撑着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终究还是坐回了凳子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同乡把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工棚里很静，只有守业压抑的哭声，和外面风吹黄沙的呜咽。
哭了许久，守业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放下手，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下巴上的胡茬沾了泪，看着格外狼狈。他拿起那封信，指尖还在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看，她写的，她一直在等我。”
同乡点点头，声音轻缓：“我早说过，晚晴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守业哽咽着，“我知道她不是，可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怎么就不信她？”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很重，仿佛要把心底的悔恨和痛苦，都捶出去。“我混蛋，我不是人，我把她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同乡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别这样，现在知道，总比一辈子糊涂好。”
守业看着信上的字，那些温柔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疼，却又舍不得拔。他想起晚晴送他离开的那天，在海坛岛的码头，她红着眼眶，塞给他一沓用手帕包好的钱，说：“省着点花，照顾好自己，我和晓宇，等你回来。”
那时的她，站在海风里，头发被吹乱了，却依旧笑着，眉眼弯弯，是他见过最美的模样。
他想起晓宇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早点回来，我要和你一起去龙滩捡贝壳。”
他想起，每次打电话，晚晴总说“家里一切都好”，却从不说自己有多累，不说杂货店的生意有多难，不说夜里独自守着空屋有多孤单。
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他和晓宇。
可他呢？
他被旁人的流言蜚语蒙了心，被自己的猜忌困住了脚步，一句解释都不肯听，一封家书都不肯珍惜，抬手就撕碎了她所有的温柔。
“你看这字，”守业指着信上的字迹，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写的时候，一定很想我吧。一定坐在门口，看着大海，一笔一划，写了很久很久。”
同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她心里，从来都只有你。”
“我知道。”守业把信贴在额头上，泪水沾湿了纸页，“我现在才知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字里行间的温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也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悔恨。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辜负的温柔，那些被他撕碎的美好，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他想起海坛岛的海风，想起龙滩的礁石，想起晚晴煮的花蛤汤，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喊他“守业”时，软糯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守业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要把这份温柔，把这份悔恨，都捂在心底。
胸口的位置，暖暖的，纸页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心上，像晚晴当年，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说：“守业，别怕，我在。”
可现在，她不在了。
被他，亲手推开了。
守业望着窗外漫天的黄沙，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那字里行间的温柔，成了他这辈子，最甜的糖，也成了他这辈子，最苦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