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走后,杂货店的门帘还在风里轻轻晃,铜铃叮铃响了两声,像敲在晚晴心上,轻,却沉。
邻桌的张婶恰在店里挑海蛎干,见阿婆悻悻离去,放下手里的货,凑到柜台边,声音压得低:“晚晴,阿婆又来给你说亲的吧?”
晚晴点头,拿起抹布擦柜台,木纹里的海腥味被擦得淡了些,她的手稳,动作慢,像心里的波澜都被磨平了。
“是岛西陈老师吧?我听说了,人是真不错。”张婶叹口气,“你咋又拒了?不是婶多嘴,你这年纪,身边没个伴,终究不是事。”
晚晴擦抹布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婶,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湖,不起浪。
“张婶,我一个人挺好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杂货店的空气里,和海风缠在一起,飘向巷口。
“好啥呀?”张婶急了,伸手拉她的胳膊,“晓宇马上要高考,以后上了大学,一走就是大半年,你一个人守着这店,冷锅冷灶的,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晚晴轻轻挣开她的手,重新拿起货架上的虾皮,摆得整整齐齐,和从前守业在家时一样,半点不差。
“冷锅冷灶惯了,倒也清净。”她淡淡说,“店里忙,白天人来人往的,不孤单,夜里关了门,看看书,收拾收拾东西,也能过。”
“那能一样吗?”张婶看着她,眼里满是惋惜,“你这是心里还憋着气,还想着守业那小子?他都去中东了,一年半载不回来,你还跟自己置气做什么?”
提到守业两个字,晚晴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石子投进湖里,只漾开一圈细微波纹,转瞬就没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有常年理货磨的薄茧,有切菜划的小疤,都是日子刻下的印,每一道,都和那段感情有关。
“跟他没关系。”晚晴的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是我自己,不想再经历感情的伤害了。”
这话一出,张婶愣了,半晌没说出话。
她看着晚晴的侧脸,颧骨比从前高了些,下巴也尖了,从前眼里的光,被日子磨得淡了,只剩一片温和平静,却藏着一道关紧的门,没人能推开。
张婶知道,晚晴的伤,刻在骨头里。
当年守业听了流言,回家就翻箱倒柜,摔了她陪嫁的瓷碗,红着眼睛问她是不是和别人有牵扯。她跪在地上捡瓷片,手被划得流血,他看都不看。
后来闹离婚,守业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在她心上,“你这女人,心根本不在这个家”“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
那些话,海坛岛的风都听见了,浪都记住了,晚晴怎么会忘?
“我知道你当年受了委屈。”张婶的声音软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老师不是守业,他知冷知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晚晴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只有释然,还有一丝疲惫。
“委屈倒也谈不上,只是怕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海,天是蓝的,浪是白的,海坛岛的风永远在吹,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日子。
“掏心掏肺爱过一次,信过一次,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够了。”晚晴说,“人心就那么大,伤过一次,就碎了,拼不回去了。”
“再找一个,要重新交心,重新信任,重新把自己的日子交出去。”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凉白开,“我没那个力气了,也没那个勇气了。”
张婶看着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晚晴不是矫情,是真的怕了。怕再一次付出真心,换来的却是猜忌和伤害;怕再一次组建家庭,最后还是散场;怕再一次把心门打开,最后还是被人狠狠关上。
“罢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张婶拿起挑好的海蛎干,放在柜台上,“婶也不逼你,只是看着你这样,心疼。”
晚晴算好钱,递给张婶找零,指尖碰到张婶的手,温温的,像亲人的暖。
“谢谢张婶记挂。”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多了些暖意,“真的,一个人挺好的,不用操心谁,不用迁就谁,守着这店,守着晓宇,日子踏实。”
张婶接过找零,摇了摇头,转身走了,门帘晃了晃,带进来一阵海风,吹起晚晴额前的碎发。
杂货店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的海浪声,从巷口飘进来。
晚晴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青石板路,阿婆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像那些被拒绝的缘分,来了,又走了。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装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现在,只剩一片安稳。
一个人挺好的。
这句话,她对阿婆说,对张婶说,也对自己说,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像在安抚,也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不找了,真的不找了。
往后的日子,守着海坛岛的风,守着杂货店的灯,守着晓宇,守着自己这颗受过伤,却依旧想好好过日子的心。
感情这东西,太磨人,她耗不起,也不想再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