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是暖白色的。
亮得安静。
亮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守业贴在墙边,指尖微微发颤。
他一点点挪过去。
视线,轻轻贴在病房门的缝隙上。
门没关严。
留了一道小缝。
刚好能看清里面。
刚好,能看见她。
晓宇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再睡会儿,医生说你得静养。”
没有回应。
晚晴睡着了。
呼吸轻浅,落在枕头上,安安静静。
守业的心脏,猛地一缩。
疼。
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窜到四肢百骸。
她瘦了。
脸颊陷下去一点,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平日里总是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松散地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添了几分病中的脆弱。
最扎眼的,是她的眼角。
守业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安静地卧在眼角。
不深。
却像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那是岁月磨的。
是苦日子熬的。
是他当年的不信任,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忽然就想起了年轻时。
初遇那天,她站在木麻黄树下笑,眼角干干净净,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阳光落在她脸上,软得像海坛岛的风。
那时候,他说要护她一辈子。
结果,毁了她一辈子。
“当年是我多嘴。”
同乡愧疚的声音,还在耳边绕。
“不怪你,是我自己蠢,不懂信任。”
他亲口说的话。
此刻砸在心上,重得喘不过气。
守业屏住呼吸。
不敢动。
不敢出声。
生怕一点动静,就惊醒了她。
晓宇替晚晴掖了掖被角,轻声嘟囔:“妈,你就是太拼了,店里那点活,非要自己扛……”
守业听得眼眶发烫。
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要强。
是无路可退。
离婚后,她一个女人,带大孩子,撑起杂货店,风里雨里,没人替她扛。
换谁,都会老。
换谁,都会累。
而他这个罪人,却在外面浑浑噩噩,被几句流言迷了心窍,把最珍贵的人,丢在了风雨里。
晚晴轻轻动了一下。
眉头微蹙。
像是睡得不安稳。
晓宇立刻起身:“妈,渴吗?我给你倒温水。”
依旧没醒。
只是唇瓣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
守业的视线,死死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一条。
两条。
三条。
每一条,都在告诉他——
你错过了。
你弄丢了。
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曾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
可此刻隔着一道门,他才明白。
悔恨这东西,不会淡。
只会跟着岁月,一起长。
同乡那天拍着他的肩,长长叹息:“晚晴是难得的好女人,你错失了珍宝。”
是啊。
珍宝。
他亲手把珍宝,摔碎在了泥里。
如今想捡,连碎片都扎手。
守业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凉意渗进衣服里,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酸苦。
他看着病房里那个熟睡的身影。
看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
久到眼眶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他怕哭声传进去。
怕她醒来看见他。
怕她眼里露出厌烦、冷漠、疏离。
更怕,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晓宇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更低:“嗯,我在医院陪着,没事……就是需要观察几天……”
守业缓缓收回目光。
心口像被海水灌满。
又涩。
又沉。
又痛。
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不信她。
这辈子,最悔的事,就是伤了她。
这辈子,最远的距离,就是她在门里安睡,他在门外,连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也带着他藏了十几年的思念与悔恨。
守业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也老了。
可他宁愿老的是自己,苦的是自己,所有的罪都自己扛。
只求她,能平安健康。
只求她,眼角少一点风霜。
可时光从不回头。
错了,就是错了。
晚晴依旧安静地睡着。
眼角的细纹,在暖光下,清晰得刺眼。
守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