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从母亲的杂货店里走出来,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微微发潮。
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还是拨通了守业的电话。
铃声响了没两下,那边就接了。
守业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喂,晓宇?”
“爸。”晓宇靠在墙边,望着海坛岛湛蓝的天,轻声开口,“我妈……收下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听筒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守业才哑着嗓子问:“真收下了?”
“嗯。”晓宇点头,“钱我退回来了,她没再坚持。”
守业的呼吸重了几分。
像是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好……好啊。”
他反反复复,只说了这两个字。
晓宇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模样。
一定是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眼眶发红,手足无措。
他轻声说:“爸,这是好事。”
“你们离婚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坦然接受彼此的心意。”
守业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
“我没想过她会收。”
“我以为,她会一直恨我。”
晓宇叹气:“我妈不是恨,她是怕扯不清。”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撑着店,撑着家,早就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
守业的声音染上酸涩。
“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是我蠢,是我不信她,是我毁了本该好好的家。”
“爸,别再说这些了。”晓宇打断他,“都过去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不打扰,她不抗拒,平平常常,安安稳稳。”
守业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只要她平平安安,身体好好的,就够了。”
“我不敢奢求别的。”
晓宇抬头,看见母亲正站在杂货店门口,望着龙滩的方向。
身影单薄,却平静安稳。
他对着电话说:“爸,我妈其实都明白。”
“她知道你这些年的悔,知道你没坏心。”
“只是时间太久,伤痕太深,不能一下子抹平。”
守业轻声道:“我懂。”
“我等得起。”
“就算一辈子都等不到原谅,我也愿意守着她。”
晓宇心头一酸。
“爸……”
“别说了。”守业打断他,语气柔和了许多,“你好好照顾你妈。”
“店里要是忙,就多搭把手。”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我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晓宇转身走回杂货店。
晚晴还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晓宇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妈,我跟爸说了。”
晚晴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很高兴。”晓宇补充道。
晚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木麻黄树上。
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她缓缓开口:“高兴就好。”
晓宇看着母亲的侧脸,试探着问:“妈,你心里……是不是也不那么别扭了?”
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谈不上别扭。”
“就是觉得,这么多年,没必要一直紧绷着。”
“他没有恶意,我也不必一直拒人千里。”
晓宇心头一喜:“所以你不怪他了?”
晚晴轻轻摇头。
“怪不怪的,早就淡了。”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揪的。”
“他送补品,是心意。”
“我收下,是成全。”
“成全他的心安,也成全我自己的放下。”
晓宇眼眶微热。
“妈,你能这么想,真好。”
晚晴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也老了,没那么多力气去怨,去恨。”
“一家人,就算散了,也没必要变成仇人。”
“尤其是为了你。”
晓宇鼻子一酸。
“妈……”
“好了。”晚晴打断他,转身走回店里,“进屋吧,整理整理货物,该开门了。”
晓宇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
心里清楚。
这一句“收下”,这一次“坦然”。
不是旧情复燃,不是重归于好。
是两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人。
终于肯对彼此,松一次手。
杂货店里,晚晴拿起那盒补品,轻轻放在货架最内侧。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旧物。
晓宇站在一旁,轻声说:“妈,这是你们离婚后,第一次真正坦然接受彼此的善意。”
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是。”
一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压过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