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卯时三刻。
弘文馆的门开着,李恪先到。
穿的还是入弘文馆这几年穿的青布袍子,下摆有一处洗得发白。
在屋里转了一圈,把要交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长案上。
一摞批注过的书,十二本。
最上面那本《左传》翻开过太多次,书角卷了。
一本札记,墨色深浅不一,前头是工整小楷,中间几页是急笔,最后几页又规矩了。
札记里夹着王圭上课讲的话,他自己听一句记一句,有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一个问字，是没听懂、后来想问又没问出口的。
几封信,封口未拆，是这几年弘文馆几位走了的学子从外地写来的，他都没回。
一柄镇纸,玉色泛黄,是裴寂前年送的,说压住手腕,字才能慢下来。
摆完,站着等。
李承乾来得不算早。进门时身后跟着一个抱卷的内侍,看见李恪先在,脚步一顿,把内侍打发出去。
“老三,今日起晚了，来晚了一会。”
“不晚,我自己想早来。”
李承乾走过去,把长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
十二本书,翻开《左传》那本,看见李恪在边角写的小字,抬眼。
“这字,什么时候写的?”
“贞观二年冬,那阵子风大。”
李承干点头，翻到札记,翻得慢,翻了大半，翻到画问字的那一页,停住。
“这一处当时王先生没讲完？我记得好象讲过了……”
“讲完了,我没听明白。”
李承干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象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王圭进来时,两兄弟正在看那几封没回的信。
李承乾先看见他,起身，李恪也起。
“先生。”
“先生。”
王圭摆手,意思是别拘礼，走过去,把那柄玉镇纸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镇纸是裴公的。”
“是。”
“他给你,是想让你慢。”王圭看着李恪,“你这几年也慢了些。”
李恪没接话。
王圭又看那本札记,翻到画问字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
翻完札记,又翻那十二本批注过的书，翻得不快也不慢,翻一本就在书脊上轻轻按一下,象是认人。
十二本都翻完,把书又一本一本码回原位,码得跟李恪原先摆的一模一样。
那几封没回的信,他没拆，把那一摞往案中间又推了推,推到李承乾跟前。
“这几封,殿下接了之后,你看着办。”王圭对着李承乾说,“该回的回,不该回的……就放着。”
“恩。”
王圭在长案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看两兄弟把东西一件一件交完。
十二本书，一本札记，几封信，一柄镇纸。
李承乾接,李恪交,一句多馀的话没有。
交完了，屋里静下来。
王圭坐着没动,看着案上那摞东西，又看看李承乾,又看看李恪，看了很久。
“老夫听说了，还有三次朝会，就要走了是吧。”
李恪点点头：“恩，父皇在朝会上说的。”
“孩子们都长大了啊……”王圭叹了一声,声音轻,象是说给自己听,“一个个都要走了。”
李承乾低着头，李恪也没抬眼。
王圭起身,把袖子整了整,走到门边,又回身。
“那就好好交接一下，李恪你……”他顿了顿,把称呼换了,“吴王殿下,有空了回来看看。”
“会的,先生。”
王圭出门去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
李承乾这才抬起头。
“老三……”
只一声，没有后续,李恪愣了一下，缓缓开口。
“大哥，这几日我让白沐交接一下，当初我答应他要带他走的。”
李承干点头,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留他,你既然要,你带走。”
“他这阵子还在弘文馆,你这边的事先理顺。”李恪说,“还有,他在教武家那丫头记帐,这事别断,等我启程前他再脱手。”
李承干笑了，这一次笑得真些。
李恪没再多说，把那柄玉镇纸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长案中间。镇纸压在那本札记上,压在画问字的那一页。
“那我就先出去了，你在这收拾一下吧。”
李承乾手指划过桌面，转身，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三，今夜东宫设宴，一会下值了咱一起回去。”
李恪抬头，脸上挂着一丝疑惑：“都有谁？”
“自家兄弟。”李承乾顿了一下，继续朝前走：“别人也不叫了，青雀和丽质，咱几个还没单独坐着聊过呢。”
酉时。
东宫小厅的门是李承乾自己合上的，合完他又推开看一眼,看院子里那两个守门的内侍站得够不够远,又合上。
屋里只四个人。
李承乾上座，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