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政,”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你说钱铎收受《蜀素帖》
,价值数千两,可有实据?”
王文政早有准备,躬身道:“回皇上,此事通州城内多有传闻,当日钱铎在客栈见了聚宝斋的赵四海,而后在拿下赵四海之后,又将赵四海遗留的蜀素帖据为己有,这一幕有不少人看见!”
他说得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崇祯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讥诮。
“数千两?”他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转向殿中群臣,“诸位爱卿觉得,一幅字画,值数千两银子?”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何意。
王文政硬着头皮道:“米芾乃宋四家之首,其真迹传世极少,《蜀素帖》更是其中珍品,有价无市,数千两只是保守之估!”
“好一个保守之估”!”崇祯猛地站起身,手中那份通州仓的抄没清单“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
巨响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颤了颤。
“你们看看!都给朕看看!”崇祯指着那叠厚厚的纸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通州仓三个蠹虫—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抄没家产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宅店铺折银两百万两有馀!”
“而通州仓仅仅是近几年的亏空便有足足数百万之巨!”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张脸:“三百万两啊!我大明一年赋税,也不过千万两!辽东关宁锦防线,一年粮饷也不过两百多万两!
可这三个蛀虫,就在天子脚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轻轻松松就贪了三百万两!”
他停在王文政面前,俯视着这位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给事中:“王文政,你今日站在这建极殿上,义正词严,弹劾钱铎收受一幅价值数千两”的字画?”
“你怎么不去盯着通州那些蠹虫?!”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厉,近乎咆哮:“你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王文政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皇上明鉴!臣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臣身为刑科给事中,风闻奏事乃臣本分!
见不法事,岂能因畏惧权贵而缄口不言?钱铎收受《蜀素帖》之事,通州城内多有传闻,臣这才
”
“风闻奏事?”崇祯打断他,声音冷得象冰窖里冻过的刀子。“好一个风闻奏事!那你风闻过通州仓的亏空没有?
风闻过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贪墨三百万两没有?
怎么你风闻来的,尽是些芝麻绿豆、捕风捉影的传闻”,偏偏对近在咫尺的巨视而不见?!”
他一步踏下御阶,靴底踏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跪伏在地的王文政。
殿中百官摒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停在王文政身前,俯视着这个抖如筛糠的言官:“王文政,朕来问你!你说钱铎收受字画,是通州城内多有传闻”。
那朕问你,这传闻从何而来?是何人最先传出?你可曾查证?可曾问过客栈伙计?可曾寻过当日所谓看见”之人?
还是说你只是听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词,便迫不及待拿来当枪使,要在朕面前演一出“为国进言”的戏码?!”
这番话字字诛心。
王文政额上冷汗涔涔,沿着鼻尖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嘴唇哆嗦着:“臣臣只是尽言官本分
”
“本分?”崇祯猛地提高音量,近乎咆哮,“你的本分就是盯着同僚收一幅画,却对通州仓三百万两的窟窿装聋作哑?你的本分就是帮着那些虫转移视线、攻汗真正办事的臣子?你的本分就是当一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恶犬,冲着朕的刀锋狂吠?!”
“皇上!”王文政终于崩溃,嘶声哭喊,“臣冤枉!臣绝无此意啊!臣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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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崇祯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是受人指使?是揣摩上意?还是觉得钱铎这厮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所以要借朕的手除掉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尖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好,很好。你们一个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可背地里都在打什么算盘,当朕不知道吗?!”
他猛地转身,走回御阶之上,抓起御案上那叠通州仓的抄没清单,狠狠摔向殿下!
纸张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都看看!都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崇祯指着那些飘落的纸页,眼中血丝密布,“三百万两!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你们这些忠臣”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轻轻松松就掏空了我大明半年的赋税!而你们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栋梁之材,在干什么?”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在党争!在攻讦!在为了些许私利互相倾轧!陕西流民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在争该派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