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嵌入石头的震颤持续了三秒才停。
尾音拖得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尾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截露在外面的青铜残骸。王冠。国王的王冠。他们效忠的那位“勇者陛下”的王冠。
被捏碎了,被当废铁钉在了处刑柱上。
骑士队长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不是跪,是腿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顺着灯柱滑下去,盔甲和水晶灯柱摩擦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沈知意走到处刑柱前。
低头。
处刑柱底下,假公主还在。阿莱娜不知什么时候把她从龙背上拖了下来,顺手扔在了柱子根部。纳米碳纤维绳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缩在那儿,像一条被晾在门口的腊肉。一夜过去,禁咒反噬加上灵魂燃烧的后遗症把她折腾得不轻,脸上的皮肤干裂得跟被太阳暴晒了三个月的泥地似的,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白裙脏得看不出底色。
但她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从来没真正昏过去。此刻她缩在绳子里,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死。
是那种看见了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之后,脑子烧掉了一块的恐惧。
她亲眼看到自己赌上全部灵魂的禁咒被一块巴掌大的银盘化成了烟花。亲眼看到一对暗金色魔翼把整座王宫掀上天。亲眼看到那个六翼圣光巨人——她窃取力量的源头——被一刀劈开,然后被吃了。
她喉咙里挤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嘴唇干裂到张不开,发出来的只是一串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
然后抬脚踢了一下。
不重,力道大概跟踢一个挡路的空纸箱差不多。
假公主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磕在处刑柱上,闷哼一声。
沈知意收回脚。
“十几年前偷了别人的身份,关了真正的公主,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灵魂续命,最后还想拉全城陪葬。”
她蹲下身,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假公主。
“你这个角色要是写进小说里,读者都会嫌你脸谱化。”
假公主的那只眼睛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巴张合得更快了,气音变成了呜咽。
沈知意站起来。
没再看她。
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阿莱娜身上。
银发萝莉正站在废墟边缘,扛着狼牙棒,银色眸子盯着脚下的碎石发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兴奋,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从小被关在深渊底层的牢笼里。见过的天花板是黑色岩石,见过的光是牢门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一点。被叫了十几年的“怪物”,被偷了身份,被遗忘。
而现在她站在这儿。
脚下是倒塌的王宫,头顶是完整的、敞开的天。
沈知意走过去。
“阿莱娜。”
银色眸子转过来,里面的复杂没来得及收。
沈知意指了指那片废墟。准确地说,指了指废墟最高处——一截还没倒的石柱顶端。原来王宫大殿的承重柱,断了上半截,剩下的部分大约四米高,孤零零立在一堆碎石中间。
“这个国家现在没人管了。”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去,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阿莱娜愣了。
银色眸子眨了两下,嘴巴微微张开,虎牙露出来一点。
“谁敢不服。”沈知意弯了弯嘴角,抬手弹了一下阿莱娜肩上那根狼牙棒的棒身,星空紫的涂层在指腹下嗡了一声。
“就敲碎他的骨头。”
阿莱娜的眼眶红了。
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银色睫毛颤了两下,一层薄薄的水雾从眼底泛上来,把瞳孔里的银色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她没哭。
牙咬住了。虎牙咬着下唇,咬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然后她笑了。
咧开嘴,露出那口尖尖的小虎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挂着没落下来的水光。
没说谢谢。
没说任何多余的话。
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在起跳的位置炸开一个坑,碎石崩飞。整个人拖着银色残影冲向废墟,狼牙棒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星空紫的弧线。
一跃。
四米高的断柱顶端,黑色短靴稳稳落下。
她站在那截石柱上,晨光从她身后涌上来,把整个人镀成一道银色的剪影。暗黑哥特蕾丝裙摆在高处的风里猎猎翻卷,银色双马尾甩在身后,狼牙棒从肩上卸下来,棒尾重重杵在石柱顶面上。
轰。
石柱表面从杵点炸开一圈裂纹,碎石簌簌掉落。
那一声闷响传遍了整个广场。
阿莱娜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俯视着脚下所有人。
银色眸子扫过一地瘫软的骑士、呆滞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