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编马车在荧光蘑菇林里走了大概半炷香。
越往深处,蘑菇越密。
蓝绿色的光从地面涌上来,铺成一条发光的河床,映得紫雾都变成了薄荷味的颜色。
魔蛟拉车的脚步声越来越慢。
不是累了。
是怕了。
两颗脑袋同时低下去,四只琥珀竖瞳朝前方瞪得死圆。
左脑袋的两个弯角在微微发颤,右脑袋那撮红色呆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跟受惊的猫尾巴似的。
咯吱。
车轮停了。
魔蛟趴下了。
趴得极其干脆。
四条腿往外一摊,肚皮贴地,两颗脑袋扎进腐叶堆里,尾巴夹紧了卷在身下。
它不走了。
打死也不走了。
沈知意掀开油布帘子,往前看了一眼。
前方三十丈。
荧光蘑菇全灭了。
蓝绿色的光从那个位置开始断裂,像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荧光海,线那边是纯粹的黑。
不是暗。
是黑。
空间本身的颜色被抽掉了。
黑的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
通体由白色光点构成。
每一个光点都极细小,密密匝匝地拼凑出一个人类的轮廓——两条胳膊、两条腿、一颗脑袋。
没有五官。
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的光面,光滑得像一面打磨过头的铜镜。
它头顶悬着一圈光环。
不是佛光那种柔和的圆,是由代码一样的细线编织成的几何图形。
三角嵌套圆,圆嵌套方,方再嵌套三角,层层叠叠转个不停,边缘带着微弱的嗡鸣。
空气变了。
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空间就开始扭曲。
树没歪,地没裂,但更底层的东西在变形。
像有人在现实的背面涂改了什么,改了两笔之后整幅画都不对劲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违和感。
叮。
系统的声音在沈知意脑海里响了。
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语气却稳得像播报天气。
【该位面天道本源化身。准确说,天道脑死亡前最后一段自动运行的权限程序。相当于人死了,但植物人状态下的脊髓反射还在。看见外来物就执行清除指令,不过脑子。】
停了半拍。
【威胁等级对本位面土着:sss ,无解。对宿主:约等于一个弹窗广告。烦,但你点叉就没了。关键是,它身上携带的底层代码权限节点,跟宿主手腕上那道神纹的信号源有百分之二十三的数据交叉。那个一直跟着咱们的信号源,跟天道的核心数据库共享过同一段源代码。】
沈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
白光人形动了。
它没走。
是它周围的空间在动。
以它为圆心,直径百丈的范围内,空间开始闪白。
一层一层地,像有人在给这片区域刷墙。
紫色的毒雾被白光盖住了。
黑色的树干被白光盖住了。
地面的腐叶被白光盖住了。
所有颜色、所有物质、所有存在,统统被一层叫做“空白”的东西替换掉。
格式化。
它在格式化这片空间。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那张空白的脸上传出来。
没有嘴唇翕动,声音直接灌进在场每一个生物的意识里。
“越界者。”
两个字。
停了一息。
“抹杀。”
白光扩散的速度猛地加快。
所到之处,空间被清空。
不是毁灭。
毁灭好歹还留得下残骸。
这是删除。
树没了,那个位置上从来就没有过树。
腐叶没了。
荧光蘑菇没了。
连紫色的毒雾都没了。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光的前沿距离藤编马车只剩十丈。
魔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两颗脑袋从腐叶堆里弹起来,四只琥珀竖瞳里映着铺天盖地的白,瞳孔缩成了针尖。
它的鳞片开始脱落。
暗紫色的鳞片一片一片从身上剥离,飘在空中,被白光碰到的瞬间无声消失。
它在被“删”。
姬渊一脚踏在车辕上。
黑焰从他脚底蔓延出去,沿着车辕、车架、缰绳,一直覆盖到魔蛟全身。
黑焰裹出一层壳,把魔蛟整个兜进去了。
脱落的鳞片停住。
白光碰到黑焰壳的表面,滋滋地冒着灰烟,过不去了。
魔蛟的悲鸣变成呜咽。
两颗脑袋同时朝姬渊的方向磕了一下,跟给救命恩人叩头似的。
但白光还在扩散。
沈知意坐在车厢里,把膝盖上的薄毯叠好。
放在一边。
然后把小九从大腿上拎起来。
小九嘴里还叼着神剑碎片,被拎起来的时候困得四只爪子都没睁开,哼唧了一声。
她把小九塞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