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彩虹厂的良品率卡在百分之八十五,死活上不去了。
马厂长急得满嘴燎泡,在电话里对钟建华说,飞利浦进口管的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彩虹厂差十个百分点。
显象管是彩电的心脏,心脏不好,整机质量能好到哪儿去?
钟建华在电话里说:“等着,冠东的人过去。”
马厂长愣了一下,等谁?
钟建华说冠东的技术员,带着飞利浦的技术过去。
第一批人去咸阳时,四九城刚下了第一场雪。
刘工带队,五个人,都是跟飞利浦生产线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骨干。
火车票是阿杰买的,五个人的硬卧。
陈卫国在亦庄送他们上车,在站台上嘱咐了好几遍,说到了地方好好干,别给冠东丢脸。
刘工说卫哥放心,转身就上了车。
彩虹厂的老工程师姓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在厂门口等到天黑。
他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七十年代搞国产化,八十年代引进日本技术,显象管从无到有,从黑白到彩色,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冠东的人能来,他高兴。
不是因为冠东能帮他们解决什么技术难题,是因为有人在实打实地做事了。
联合攻关小组第二天就成立了,郑工是组长,刘工是副组长,办公室就设在彩虹厂的技术科,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挂满了电路图、工艺流程图和良品率统计表。
良品率那条红线在百分之八十五的位置上平着走了两个月,纹丝不动。
刘工把飞利浦的技术文档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给郑工看。
郑工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那些外文图纸,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
“荷兰人的工艺,跟日本人不一样,日本人讲究精密的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要严丝合缝。”
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荷兰人更注重参数的宽容度,允许一定范围内的工艺波动,但对关键环节的控制反而更严格,说白了,日本人想把过程管死,荷兰人想把结果管好,思路不同,工艺参数、检测方法、质量控制体系全都不一样。”
冠东的技术员在车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玻壳制造到荧光粉涂布,从电子枪组装到封口排气,每一个工段都蹲点观测。
刘工发现彩虹厂在荧光粉涂布这个环节偏差较大,涂布不均匀直接影响到亮度和色纯度,而韩国人在这方面的工艺宽容度比彩虹厂高出一截。
郑工听了刘工的汇报,把荧光粉涂布工序的工艺文档翻出来,又跟飞利浦的技术规范逐一对照,发现彩虹厂的工艺参数范围太窄,涂布机设备精度不够,原材料批量之间质量不稳定,荧光粉的颗粒度跟人家的有差距,涂布机还是老型号,做做黑白管还行,彩色显象管要求高出一个量级。
郑工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拍,说改,从原材料供货商开始换。
冠东在供应商管理上有经验,帮着彩虹厂筛选了好几家荧光粉、玻壳、电子枪的供货商。
有从日本进口的,有从欧洲进口的,也有国内厂家的产品。
刘工打电话给钟建华,说华哥彩虹厂的设备老化,建议换设备,但彩虹厂资金紧张,换不起,想让冠东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钟建华问阿杰的意见,阿杰说可以垫,不过要从以后的显象管货款里扣。
钟建华说那就垫。
消息传到彩虹厂,郑工激动得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都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第一时间就把设备更新方案报给了马厂长。
几个月后,新的涂布机运到彩虹厂车间,冠东的技术员帮着开箱、安装、调试。
开机那天,郑工和刘工站在生产线旁,看着新设备在试运转中平稳地涂布出第一片荧光粉,刘工说浓度分布比老设备改善了很多,郑工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走回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个月,联合攻关小组一头扎进技术改良里,玻壳配方调整、荧光粉涂布工艺优化、封口排气参数改进、成品检测标准提升,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死磕。
冠东的技术员跟彩虹厂的工程师一起,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十点才出来。
郑工的腰不好,站久了就疼,他就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生产线,看荧光粉涂布机运转的状态。
刘工有时候也站着,两人一左一右,象两根钉在车间里的柱子。
良品率开始往上爬了。
从百分之八十五到百分之八十七,从百分之八十七到百分之九十。
马厂长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爬升的数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心里有了底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拿起电话,拨了钟建华的号码。
“钟老板,良品率破九十了。”
钟建华说辛苦。
马厂长说:“不辛苦。应该的。”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不只是人与人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也一样。
冠东没有在彩虹厂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彩虹厂也不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