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二进院的垂花门帘子被人猛地挑开。
一个穿著深灰色中山装、拄著龙头拐杖的老人走了出来。
这老头虽然头髮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著股子常年发號施令的威严,只是这会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就是顾家的家主,顾长风的亲爹,顾启弘。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时髦的捲髮,身上披著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还围著条狐狸毛领子。
这打扮在这年头可是扎眼得很,但配上她那副养尊处优的富態模样,倒显出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这便是当年吹枕边风把顾长风送走的继母,秦氏,秦月娥。
顾启弘刚跨过二门,眼珠子就瞪圆了。
只见原本威风凛凛的大门口,此刻豁牙露齿。那两扇比他岁数还大的金丝楠木门板,像两具棺材板一样横在院子中间,上面还印著个显眼的小脚印。
“反了反了天了!”
顾启弘气得鬍子乱颤,手里的拐杖狠狠在青石板上篤了几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指著那一地狼藉,手指头都有点不听使唤:“这可是前朝肃王府留下的老物件!是文物!谁干的?是哪个土匪干的!”
院子里的家丁护院们一个个低著头,跟鵪鶉似的,谁也不敢吱声,只是拿眼角余光偷偷瞄著那个正剥糖纸的小丫头。
顾长风站在废墟前,身姿如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看著那个二十多年没见的亲爹,眼神冰冷疏离,像看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老爷,你消消气,小心血压。”
秦月娥连忙扶住顾启弘的胳膊,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拿手帕掩著口鼻,嫌弃地挥了挥面前飘著的灰尘。
那双精明的吊梢眼在顾长风一家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婉柔那件虽然乾净但明显是土布做的棉袄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长风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秦月娥声音软绵绵的,却句句带刺,
“你这一走二十多年,老爷子天天念叨你。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怎么一进门就搞这么大动静?知道的是你回来认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强盗进村抢劫呢。”
她嘆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到底是乡下地方养大的,性子野。可这毕竟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咱们顾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你这打烂了大门事小,要是让邻居们看见了,还以为咱们顾家没有家教,连个庶出的儿子都管教不好。
这一番话,既坐实了顾长风“野蛮无礼”,又暗讽他是“庶出”,还顺带骂了林婉柔没教好孩子。
林婉柔原本还想维持点儿媳妇的礼数,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去,腰杆挺得比顾长风还直。
顾长风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也不点,就那么在手里把玩著:“家教?秦姨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一块碎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我五岁被扔到下河村,那时候顾家教过我什么?教我啃树皮?教我睡牛棚?还是教我怎么去战场上挡子弹?”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著股子透骨的寒意,让秦月娥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至於这门”顾长风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目光直视顾启弘,
“您这顾家的门槛太高。您的司机和下人说了,让我们一家子钻狗洞进来。我是个当兵的,骨头硬,弯不下腰,只好把门打开,这路才走得通。”
“你放屁!”
顾启弘被儿子这態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谁让你们钻狗洞了?那是侧门!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就是多!让你走侧门是磨磨你的野性子!你倒好,直接把大门拆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顾家之所以还能住著这么大的宅子,也是有原因的。
顾启弘早年也是在战场上立过功的,后来转到了工商业,解放后带头公私合营,把大半家產都捐给了国家,是个典型的“红色资本家”。
上面为了表彰,特批保留了这处宅子的一半作为居住地,虽然低调了不少,但在这四九城里,依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正因为如此,顾启弘把这宅子看得比命还重,这大门就是顾家的脸面!
“老爷,您別跟长风计较。”秦月娥眼珠一转,又开始煽风点火,“他在农村待久了,不懂这些规矩也是难免的。只是可惜了这金丝楠木的门唉,还有这孩子。”
秦月娥把目光转向正吧唧吧唧吃糖的孟芽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那个在乡下生的丫头吧?长得倒是挺壮实,就是这行为举止嘖嘖,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这么小就这么暴力,以后长大了还得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说著,还故意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婉柔是吧?不是我说你,既然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