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很满意。这小伙子，用着顺手，也能办事。
跑了一圈下来，总体情况确实不错。这年头，建筑公司基本都是国营的，工人们端的是铁饭碗，干的是国家工程，荣誉感和责任心都强。偷工减料的事极少，毕竟查出来就是大事。加之这邮电局家属楼项目，是跟外资合作的“外汇项目”，意义不一般，从上到下都盯得紧，施工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质量、进度都抓得扎实。
姜老四看着一片片拔地而起的楼架子，心里踏实不少。硬件基础打好了，下一步，就是更复杂、也更敏感的“软件”问题——分配。
早在项目设计之初，他就提出了户型划分的建议：大、中、小三种。大的120平米左右，中的八九十平米，小的四五十平米。这个建议当时就获得了通过。但怎么分，分给谁，这里面学问就大了，搞不好就是矛盾焦点，职工闹意见，领导头疼。
姜老四有自己的考虑。他熬了几个晚上，写了一份详详细细的《关于市邮电局新建职工住宅分配与管理的初步设想（草案）》，送到了王局长案头。
王局长看完，没立刻表态，而是专门为此召开了一次党委常委会。姜老四作为副局长，也是常委之一，自然要参加。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茶香混合着烟味。书记、局长、几位副局长、副书记，还有工会主席等常委，悉数到场。气氛有些严肃，大家都知道今天要讨论的事棘手。
王局长简单开场，说明了议题，便让姜老四介绍他的方案。
姜老四也不怯场，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他先简要汇报了各工地调研情况，肯定成绩，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内核：
“各位领导，房子盖得好，是第一步。盖好了，怎么分到职工手里，分得公平，分得合理，分得让大家心服口服，不影响团结，不影响工作积极性，这才是关键，也是难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抽烟，也有人面无表情。
“我的初步想法，是定一个基本框架，再结合实际情况，给予一定的弹性选择空间。”
他翻开材料，条理清淅地阐述：
“首先，分配资格和户型映射，得有个基本规定。我的建议是：小户型，主要分配给刚结婚不久、家里人口不多（比如两到四口）的年轻双职工家庭。当然，如果配偶一方不是本单位职工，那需要达到一定的本单位工龄，才能有资格申请，这个工龄门坎咱们可以再议。”
“中户型，分配给在局里工作十年以上的老职工，以及部分中层干部。他们是单位的中坚力量，贡献大，家庭负担可能也重些，居住条件理应改善。”
“大户型，自然是局领导层面。这个大家应该没意见。”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几位局领导。几位领导面色如常，这几乎是惯例，没什么好讨论的。
“但是，”姜老四提高了点声音，引出他方案里最关键的部分，“光有资格规定不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情况各不相同。比如，一对年轻双职工，按资格只能分小户型，可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想把老家父母接来帮忙照顾，小户型根本住不下。怎么办？硬按资格分，职工有苦难言，工作能有积极性吗？”
“又比如，一位老职工，分了中户型，可家里老人多，孩子也大了，还是挤。或者，一位局领导，家里人口简单，觉得大户型浪费，想要个中的，行不行？”
他抛出的问题很现实，在座的领导们都微微点头，这确实是分配中常遇到的矛盾。
“所以，我建议，在基本资格框架之上，引入一个‘有偿选择’机制。”姜老四说出了内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只有茶杯盖轻轻碰撞的声音。
“具体说，就是：如果你的条件只能分小户型，但实际居住困难大，比如刚才说的，需要接老人同住，人口多。那么，你可以自愿申请，补交一笔差价，升级到中户型。同样，中户型的职工或干部，如果觉得不够住，也可以补差价换大户型。甚至，领导觉得大户型没必要，也可以选择中户型，局里反过来给予一定的面积补偿或者别的形式的补贴。”
“这个差价，不是乱定的。我们会请房管部门的同志，结合建筑成本、地段、包括咱们局里的一些补贴政策，核算出一个合理的、大家基本能承受的价格。原则是自愿，不强迫。有钱，想住宽绰点，就多出点钱。钱紧，或者人口简单，就按资格分，也能解决住房问题。这样，既照顾了基本公平，又给了大家根据自身实际情况选择的空间，能缓解很多矛盾。”
他说完了，合上材料，看着大家。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想法，在当时无疑有些“新鲜”，甚至有点“大胆”。福利分房是天经地义，怎么还要自己出钱？虽然说是“自愿”、“差价”，但听起来，总有点……那个味道。
王局长吸了口烟，缓缓开口：“小姜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大家谈谈看法吧。”
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