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听着,记着,不打断,不辩解。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把初步的想法、核算成本的依据、自愿的原则、以及收了钱要干什么用,掰开了揉碎了,用最实在的话解释。没有大道理,就是算帐,算家庭帐,算局里的大帐。
会开得有时候热烈,有时候争执,但至少,话摊开了说。王建华在旁边飞快地记录,把职工们最内核的担忧、最实际的困难,一条条列清楚。
晚上回到市局,他们这个小团队还得接着熬。找财务的人一起,根据不同的地段、不同的建筑成本,砖混还是框架、不同的楼层,反复核算那个“调剂差价”。既要让确实困难、愿意出钱的职工负担得起,又不能太低,让局里吃亏,或者让“调剂”失去意义,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福利。尺度的拿捏,非常微妙。
反反复复,开了不知道多少会,算了不知道多少遍帐,又跟几个分局的主要领导、工会主席私下沟通了多次,统一了思想。几天后,一份名为《关于市邮电局新建职工住宅分配与管理的实施细则(试行)》的红头文档,以及作为配套的《关于利用住宅建设调剂资金设立职工家属就业扶持基金的暂行办法》,终于定稿,盖上了市局的大红印章,下发到了京城各个分局、支局、所。
文档一下,立刻在全局上下炸开了锅。
食堂里,车间里,办公室里,下班路上……到处都能听到议论。
“听说了吗?分房子还得自己掏钱!这叫什么事儿!”
“就是!社会主义福利分房,天经地义!怎么到咱这儿就变味儿了?”
“姜老四这才升到市局几天?屁股坐歪了吧?是不是跟那些外资穿一条裤子了?”
“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变着法儿从咱们工人身上抠钱!”
难听话不少。有些话说得还挺冲,带着对政策变化的本能抵触和对“出钱”这件事的天然反感。尤其是一些老职工,观念一时转不过来,觉得福利就是白给,掏钱就是不对。
但也有明白人,看得更深些。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没看文档后面附的那份说明?还有那个‘基金’的办法?人家说了,是‘自愿调剂’,不是强买强卖。你家人口少,按资格分小的,一分钱不用出。你家实在困难,人口多,小的住不下,才允许你补点钱换大的。这多合理!”
“就是!以前分房,那是论资排辈,熬年头。有些老光棍,一人占个大间;有些拖家带口的,反而挤小屋子。那才叫不公平!”
“再看看后面那个基金,收了钱是去建书报亭、服务社,租给咱们家属干!我媳妇儿正好没工作,在家闲着,要是能租个亭子卖个报纸烟卷,家里不也多份收入?这钱等于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还是用在了咱们自己身上!”
“对对,我小姨子也没工作,要是能成,可是解决了大问题!这姜局,想法是活的!”
两拨人各说各的理,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但很快,那些反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渐渐没了市场。
为啥?
因为各分局的领导、工会干部,早就被姜老四提前“洗了脑”,统一了认识。文档一下,他们不是简单传达,而是立刻组织学习,耐心解释,把“自愿”、“调剂”、“解决实际困难”、“家属就业”这些关键词,翻来复去地讲。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确了一点:将来书报亭招租,同等条件下,肯定会优先考虑那些顾全大局、支持局里工作的职工家庭。
这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但谁都懂。现在跳得高、骂得欢,等真到了招租的时候,你的名字在领导那儿挂上了号,还能有好果子吃?就算不给你小鞋穿,同等条件优先别人,你就没话说了。现实利益面前,再大的劳骚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大多数职工心里那杆秤是平的。仔细想想,这办法确实比过去一刀切、死卡工龄资历更灵活,更能解决自家实际困难。至于出点钱……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承受。
于是,反对的声浪来得快,去得也快。文档下发后没几天,各分局的房管科就开始接受职工的“购房意向摸底调查”和“调剂申请”了。
结果,有点出乎姜老四的预料,又在情理之中。
申请“调剂”升级户型的职工,远比预想的多!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多、确实居住紧张的双职工家庭,几乎都选择了补差价换大一点的房子。谁不想住得宽敞点、舒服点?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了这条“明路”,哪怕勒紧裤腰带,也愿意。
最后统计数字出来,连姜老四都有些吃惊。原本设计占比不多的大户型,几乎被一抢而空!中户型也供不应求。只有小户型,反而剩下了一些,正好留给那些准备结婚、或者家庭人口简单的年轻职工。
整个分配过程,虽然有忙碌,有计算,但总体秩序井然,职工情绪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毕竟,邮电系统算是好单位,职工工资待遇不错,这些年家家多少都有些积蓄。就算差点,亲戚朋友之间周转一下,也能凑上。为了一个更宽敞、更亮堂、有独立厨房厕所的新家,这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