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中,无边的寂寞向王卓仪涌来,她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因果了断后,人是这么得空虚。
至此李若林杀了王卓仪一次,王卓仪也杀了李若林一次。
故事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
后来王卓仪斗垮了昌平长公主,斗赢了王宪,毒酒几十盏送走了皇兄的整个东府。
再后来,她在朝上挟制着建元帝,过了一段不错的人生,只不过她做得也没比她那个冷血的兄长好多少。王朝积弊已深,天下钱粮几乎半数聚在门阀家中,她尽力了,但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她用金银和权势笼络的这些贵族,始终死死抱着自身利益,怎么也不肯松手。
漠北的铁骑如期而至,还是建元五十八年,王卓仪从洛阳去往飞雪关,住在有灵寺。
她想去看一看上辈子压下她绝笔的那面铜镜,然而那面铜镜却不见了,大殿的东面,放着一只巨大的青釉瓶,瓶身尘满,像是很多年都不曾被人触碰过,唯独在瓶口留下了一处极淡极淡的指纹。
她正想走近去看看,表兄萧惟春却满身是血地从城门上回来,告诉她,飞雪关守不住了。
王卓仪随着表兄走上城楼,飞雪关战况之惨烈令她颤栗,城楼下是来不及的被收尸的守关军,身后是绝望的飞雪关百姓。
王卓仪看着上辈子悬挂她的那条绳索,忽然想起了,前世李若林献祭她的那个计策。
她犹豫了。
那一刻她有点想李若林,却分不清想的是那个把她丢弃在飞雪关的李若林,还是想那个被她闷杀在素居的李若林。
深吸一口气,王卓仪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选择。
再次睁开眼,面前铜镜映出她满头乌发,窗外雪影簌簌。
王卓仪摁住自己痛得快要炸裂开来的头,喉咙处的窒息感令她猛地呕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飞雪关呢?
她在飞雪关上做的什么决定?那个决定又再次逼死了她吗?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含朱捧来一盆清水要替王卓仪梳洗,她忙问含朱今昔几何,得知又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她受不了,终于“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老天在做什么呢?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戏弄她一个人。
正得发邪的日子,邪得发正人生,她都过完了,可走到头结果好像都是那样,天灾、人祸应接不暇,王朝有王朝的宿命,末路的权贵们和她一起奔赴金银和权势的报应,该死的死,该散的散,改朝换代天地苍茫,人生?哪还有半点意思。
所以人还能怎么过这一辈子?
王卓仪呕尽了五脏六腑的腥污,却也没有得到一个清明的答案。
老天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她疑惑而麻木地,再次迎来了她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
明月园依然提前竣工。
明月楼照样歌舞升平。
闺中挚友宋浓虽然身怀六甲,还是为她的生辰忙前忙后,替她遍寻天下,寻来了十八个相貌清秀的奴隶,她一低头,陡然入眼的,还是十八岁的李若林。
她本想不管李若林,这辈子毫无交集,就这么各自收着对彼此的野心,稀里糊涂地过去算了,反正到最后也就那样……
但!
等一下!
他为什么给自己穿了耳?
为什么偏偏是“穿耳”?
他……记得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针一样刺破了她麻木的心,王卓仪欣喜又恐惧,好似在重复的人世间寻到了一个变数,这个变数是她的爱和仇恨,是她的姻缘。
她想试试李若林。
她必须要试试李若林。
可试过的结果又令她无比失落。
李若林只像那个被她豢养又被她赐死的李若林,他没有开智,虽然满腔仇恨非要杀她不可,但行动毫无章法,像只咬人的红眼兔子,被摁死后心防大破,扑腾着四肢哭喊挣扎,等着被她开膛破肚。
如此荒唐的行径,半分都不像那个逼入飞雪关的苦心人。
所以他到底记得些什么?又到底忘了什么?
飞雪关?城楼绞杀?
李若林?
李若林!
王卓仪心绪激荡,不断地朝着向虚空发问。
耳边除了那阵年轻的哭声,不断地骂着她“恶心”,没有回应。
他好像真的不记得,他没资格骂王卓仪恶心,毕竟,他也杀过王卓仪。
卓仪的脚底和手掌都凉了下来,与此同时也发现她根本不知道,眼下该如何对待这样的一个李若林呢?
好好待他,难免再被他玩弄至死。
再次将他囚禁羞辱,似乎也没有任何道理。
一段本来已经写完了故事,两个结局里,彼此一死一活,男女两人各自功德圆满,恩仇互报,如何另起一笔,硬续孽缘?
况且就算孽缘硬续也该让这个男人记的他自己的狠,记得他在王卓仪身上得到无边利益,凭何让他癫狂而自洽,来报一段根本没资格报的仇。从而令他无法和王卓仪对坐,无法摒弃周遭喧闹,话两世恩仇,无法在这荒谬的人间,和她王卓仪共饮一杯阴阳爱恨的苦酒。
王卓仪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