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走近,而是在一旁的会客桌停下,道:“谢娘子不必麻烦,我也曾是太学学子,不算外客,茶水就免了。”
谢婉清站在案后,浅笑道:“学子归来,自当品茗,崔郎君不必拘谨。3言罢,她转身走到墙角的茶桌旁,刚到,她便悄悄松了口气,双手张了又握,缓解紧张僵硬后,才提壶倾茶。<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崔衍。倒杯茶的功夫,她就已经将自己方才的言谈、语气、举止,全都回想了一遍,确定皆未出错后,这才端起托盘,转身看去。<3崔衍虽然进了屋,但他侧身而坐,目光始终落到院中,并未看向里屋,是君子之礼。
今日晴好,日色明亮,春阳从门外斜斜映入,探到他腿边,又有几缕跃上他的右手,指骨分明,指上青环澄碧。
远观之,身形修长,着一身藏青锦袍,神色淡漠,目光却平静,乌发未束冠,仅以一支掐丝梅木半挽成髻,又有碎发轻扬,拂过鼻梁上的小痣。<4“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倜兮,赫兮恒兮。有匪君子,终不可援兮。"<1
不远处的学堂传来读书声,谢婉清这才回神,崔衍却不知想到什么,眉梢微动,向学堂看了一眼。<1
“崔郎君,请用茶。”
谢婉清声音平和,举止大方,待崔衍抬眸看来时,才微不可察地绷紧两肩。崔衍起身接过,颔首:“多谢。”
谢婉清点头,回到书案后坐下,低眉提笔。两人相处,不好沉默,崔衍便放下茶杯,如常交谈:“听闻谢娘子此次是来做女学班助教的?”
谢婉清笔尖一顿,抬眼道:“是,但只是个虚名罢了,我也做不了太多,只能协助先生批些文章而已。”
她现在坐的,就是赵兆的书案。
崔衍一顿,扫过书案:“谢娘子现在是在批文吗?那在下便不叨……“不是。“谢婉清回答很快,又缓下语气,“只是在写信花笺而已,这第一封信如何开头,反倒一直没有头绪,好像怎么写都不妥。”“信花笺?"崔衍静了片刻,抬眸道,“第一次写盲信,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会有拘束,想必众人都是一样的。”
谢婉清不禁苦笑:“是啊,我们学堂两日才传了七八封,但和男学班比起来,竞还算多的。”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崔衍轻应了一声,他想,才传了七八封,那就意味着崔昭一定还没.…_4
思及此事,他有片刻出神,但又很快压下。“虽然定在三日内传信,但实际上没有这么严苛,不用太急,写出第一封信后,往后便简单了。”
谢婉清轻叹:“但愿如此。”
言谈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童终于带着钥匙跑回,只是太过急切,被门槛轻绊,钥匙便脱手滑出,掉到书案附近。谢婉清刚要起身,崔衍便已经走过去:“不必劳烦,我来就好。”他走近时,谢婉清下意识扯过书页,无声挡在案上,这动作倒是引起崔衍的注意。
谢婉清探头看道:"好像滑到缝隙里了,好捡吗?”“还好。"崔衍勾起钥匙,起身时瞥了桌案一眼。桌上的确是信纸,字迹被书压住,内容不明,但放在一旁的信封却展露无遗,中央写着亲启二字,右下角绘着一只小巧的飞燕。5崔衍目光一顿,而后不着痕迹收回,转身将钥匙递给小童。1连连出错,小童已经认命了,他上前,脸色通红,抬手向两人行了一礼,垂头打蔫道。
“今日小碗办事不周,错漏百出,还要多谢娘子相帮,多谢郎君抬手,是二位宽容………
崔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想到了谁,唇角忽弯,眼中清冷散开,浮出一点笑意,语调也缓了不少。
“你叫小碗?青瓷之碗?″
小童有些意外看他:“是,郎君怎么知道?”崔衍淡笑:“当年我在太学念书时,杜院长就说过,以后收弟子,就要取名锅碗瓢盆,你知道为什么吗?"<1
小童更泄气:“先生气恼的时候说过,是收了一堆破锣凡品的意思。”崔衍摇头,看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他,又看到了另一人,不禁抬手抚上他的脑袋。<1
“不对,我想,是烈火烧磨、自泥中萃取之意,它们和宝瓶经历了同样的试炼,虽然烧成常物,却能为天下人所用。"<3谢婉清看着他,目光微动。
小童很是惊讶,忍不住问道:“院长真是这么想的吗?”崔衍点头:“真的,不必多虑,都是试炼,不然杜院长为何放心让你来招待我?”
小童心心情激荡,但直言不讳:“先生说你寡言冷淡,弟子里只有我热情,这才让我等着的。”
谢婉清看了崔衍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崔衍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说的没错,热络些的人,不容易被我凉退。1”小童立即摇头:“可我现在觉得郎君是个很好的人,一点也不冷淡,老师分明是哄我的。”
“那等我走之后,你再问问杜院长,我是什么样的人罢。”崔衍侧目看了谢婉清一眼,颔首告辞。
“走吧小碗,算算时间,杜院长该回了。"<1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后,谢婉清才收回目光。她的唇角轻扬,而后揭开书本,露出下方信纸。<1纸上只有几个挤出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