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子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戳了戳，震落杖尖的泥土。
“以前的少主，杀气重，剑意锐，像是随时随地都要出鞘的利剑。”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方小寒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隔了很远很远的人。
“那时候您看着京城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恨。”
“这一世呢？”
方小寒问。
“这一世……”
江夫子眯起那只明亮的右眼。夜色里，那只眼睛亮得像是荒漠里唯一的一口井，深不见底，又映着月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小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您的眼睛里，有悲。”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簌簌作响，连草丛里的虫鸣都低了下去。整座院子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咽喉，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方小寒回过身。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银一样洒在他肩上。他正面看着这个见证了他无数世轮回的老人，看着他佝偻的脊背、枯瘦的手指、还有那只被岁月磨得愈发锐利的独眼。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那个表情悬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化成了声音里一丝极淡的涩意。
“江夫子，你还记得第三世吗？”
“记得。”
江夫子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重。
“剑脉拥众三百万，兵锋直指京都。”
“大虞龙旗摇摇欲坠，连皇城头上的守军都在偷偷缝制白旗。”
“那一战，少主您一人独战大虞三位镇国公。剑气纵横八千里，打得京都北面的武夷山塌了半边。”
“滚落的山石填平了三道峡谷，至今那一带的地图上还标着‘剑落峡’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了些，像是回忆本身就在耗着他的气力。
“眼看就要攻破皇城，大虞末帝在太庙前点燃了神火，燃烧了秩序之灵——”
“然后呢？”
方小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槐叶。
“然后那个场景……”
江夫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朽不敢忘。”
“剑主您看着神火亮起来的那一刻，忽然收剑了。”
方小寒垂下眼睛。
他当然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神火点亮的那一刻，整座京都上空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
光幕上有山川河流、城池村镇，有三万年前大虞开国时那一幕幕生离死别、金戈铁马。驼铃响过荒漠，马蹄踏碎冰河，有人在烽火台上点燃狼烟，有人在未央宫前折断佩剑。
那些画面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把整个王朝的魂魄都摊开在了夜空中。
而在所有画面的最中央，是一个女子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饰，只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像是用月光描出来的。
那个轮廓出现的时候，他三世轮回积攒的所有杀意——那些日夜灼烧着他骨血的恨、那些支撑他一次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执念——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收剑，退兵。
在距离皇城最后一道城门不过百丈的地方，放弃了一切。
“后来他们都说是神火的神异之力迷惑了少主您的心智。”
江夫子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
“但老朽知道不是。”
“您是看清了那个影子。”
方小寒猛地抬眼。
两道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
江夫子没有回避，那只明亮的右眼里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不是冷漠，是平静。
是看过了花开花落、看过了王朝更迭、看过了无数人哭着来又哭着走之后，才能沉淀出来的那种平静。
“老朽活了这么久，有些事早该看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一个人若能轮回三世还握着同一把剑，说明他要斩断的从来不是城头上的旗帜。”
“是心里的那道影子。”
“够了吗？”
方小寒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冷。冷得像是一柄剑贴上了咽喉。
江夫子闭上了嘴。
过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槐树的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草丛里的虫鸣重新响起来又低下去，方小寒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一声冷喝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江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交付一件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
竹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旧，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就系好的，系好之后就再也没有解开过。
方小寒接过竹简。
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