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支文德收拢残兵的速度比韩青预想的快。
三天。
只用了三天,他就从溃散的乱军里扒拉出了将近五万人。
那些跑散的、掉队的、装死的、躲在树林里瑟瑟发抖的,全被他找了回来。
五万人,退入平壤城。
城门在最后一批溃兵进去之后轰然关闭,包铁皮的城门扇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像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韩青骑在马上,站在平壤城南边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城里炊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赵铁柱站在他身边,手搭凉棚往北看。
平壤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城墙黑沉沉地横在天地之间,把北边堵得严严实实。
“韩爷。”赵铁柱咽了口唾沫,“那城墙看着比辽东的城墙高不少啊。”
韩青没说话,眯着眼看着那座城。
确实高。
三丈,至少三丈。
城墙是青石砌的,缝里灌了糯米浆,年头久了,石头上长了青苔,黑一块绿一块,像长了癞痢。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望楼,木结构,两层高,比城墙还高出半截,楼上站着哨兵,手搭凉棚往这边看。
城门是包铁皮的,铁皮上钉著铜钉,密密麻麻,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城门上面是箭楼,三层,每层都开着箭窗,黑黢黢的窟窿眼儿,像骷髅的眼窝。
“他娘的。”赵铁柱挠了挠头,“这玩意儿,比高元那个营寨难啃多了。”
韩青看了他一眼:“废话。那是营寨,这是王城。能一样吗?”
赵铁柱嘿嘿笑,不说话了。
平壤城,王宫。
高元坐在王座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一直在抖,抖得扶手都在微微颤。
大殿里站满了大臣,但没人说话。
安静得像坟场。
乙支文德站在最前面,身上的铁甲还没脱,甲片上沾著干涸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隋军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像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乙支将军。”高元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飘,像风里的蛛丝,“隋军到哪儿了?”
“城南五里。”乙支文德的声音很沉,像钟,“明日一早,便可兵临城下。”
大殿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骂娘,有人腿软差点站不住。
高元的脸色更白了。
“五、五里?”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是明天就到?”
“是。”乙支文德说,“但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他抬起头,看着高元,声音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平壤城,城高墙厚。城墙三丈,青石垒砌,糯米灌浆,刀砍不动,火烧不裂。城门包铁皮,厚半尺,内设千斤闸,落下来万斤巨石都砸不开。城中粮草充足,够五万人吃半年。弓手三千,箭矢百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隋军只有三千人。三千人,攻不进来。”
高元的手指不抖了。
他盯着乙支文德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安慰。
乙支文德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真真攻不进来?”高元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飘忽少了一些。
“攻不进来。”乙支文德一字一顿,“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高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根树枝。
他靠在王座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他喃喃道,“传令,紧闭城门。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任何人!”
“是。”乙支文德拱手。
“还有,”高元睁开眼,眼睛里多了一点光,“派斥候,盯着隋军的动向。他们一动,朕就要知道。”
“是。”
高元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大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渐渐远去。
乙支文德走在最后面。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元还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乙支文德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刚亮。
韩青骑在踏雪乌骓上,金甲在晨光下闪著暗金色的光。
三千镇北军在身后列队,没人说话,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他看着南边。
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支军队正在往这边开进,旗号很杂,有“隋”字旗,有“宇文”旗,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将旗,在风里拧成一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乌骓马,马上一个人。
宇文成都。
他穿着一身乌金甲,凤翅镏金镋杵在马鞍旁,镋刃在晨光下闪著冷光。
但他的左肩缠着白布,白布上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