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道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的性子。
准提做事向来谋定后动，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一整套算计。
他既然开口了，就一定有后话。
果然。
准提道人将指尖的枯瓣轻轻弹开，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道：“师兄，你我二人为了这西方大兴，筹备了多少元会？”
“从封神量劫开始，你我便布局落子。”
“截教覆灭，阐教内耗，人教无为，你我趁势而起，分割西方教，创立佛门，这才有了今日的灵山盛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甘：“老师允诺西方大兴，那是你我花费了无数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的，这西游量劫，是天命轮转到了佛门这一环。”
“师兄你想，若是我二人此番去紫霄宫，开口便是‘老师，弟子遇到了难处’。”
“会如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接引道人垂下眼睑，声音淡然：“师弟是担心，老师会因此轻视你我？”
“轻视倒是小事。”准提道人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我怕的是，利益分割。”
这个个字一出口，两位圣人之间沉默了良久。
利益分割。
是的，利益分割。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一切都可以作为利益进行分割。
西方大兴是道祖亲口允诺的，但道祖只是允诺了大势，并没有替他们把路铺好。
路怎么走，事儿怎么办，妖怎么降，经怎么传，这些都得他们自己来。
如果此番前去求老师出手，那就等于告诉道祖弟子没本事搞定，得老师您亲自下场。
请人帮忙，是要付代价的。
更何况请的是道祖。
道祖的价码，整个三界谁付得起？
“若是老师出手，自然能够平息此事。”
准提道人继续道，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盘算，“但老师出手的代价是什么？封神量劫时，老师出手平息了通天师兄的诛仙剑阵，代价是所有天道圣人再也不能入三界之中。”
“你我二人只是记名，老师若要我等付出什么代价才愿意出手帮忙？”
“师兄，你说，咱们有什么能给的？”
他没等接引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无非是气运，无非是地盘，无非是让渡利益给玄门。”
“你我辛辛苦苦从东方分割过来的佛门气运，若是被玄门再咬回去一大口……这场西游量劫，岂不是白忙活了？”
“血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是在赌桌上被人坑了一把的赌徒。
接引道人依旧沉默着，但他的手指开始缓缓转动腕间的念珠。
一颗，一颗，又一颗。
念珠转动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回响，极有规律，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齿轮在咬合运转。
准提知道，师兄这是在盘算。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
多少万年的默契了，他知道师兄平日里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必然是权衡好了所有利弊之后的决断。
他与接引，一个谋，一个断，配合了无数岁月，从未出过大纰漏。
良久。
“师弟。”
接引道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常，但准提听出了其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说得都对。”
他抬起眼，那双洞悉三世因果的眼眸中，倒映着灵山废墟上的血色天空：“若是我等能自行解决此事，自然不该去叨扰老师。但问题是你我能解决吗？”
准提道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能解决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方才那截七宝妙树的主枝，是他亲手炼制的，虽然只是本体上截下的一小段，但其中灌注了他的一缕圣韵。
那一击，足以镇压三界九成九的准圣。
可结果呢？
被那妖猴用一截弑神枪碎片给毁了。
不是抵挡。不是抗衡。
是毁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妖猴身上的诡异之处啊！
“师弟。”接引道人再度开口，将准提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我此去紫霄宫，未必一定要开口求助。”
准提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去看。”接引道人缓缓起身，金色袈裟上的十二道光轮次第亮起，将他清瘦的身影衬得无比伟岸，“去看老师的反应。”
“老师知道此事吗？老师比我们更着急吗？老师愿不愿意主动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若老师比我们更急，那就不需要我等开口。若老师不急，那便说明此事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无论哪种情况，都比你我坐在这里瞎猜要强。再者说，那妖猴是应劫之子，他的命数出了变故，影响的不仅仅是我佛门一家，而是整个三界棋局。”
“此事，于情于理，都该让老师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