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神将押着,从灵山废墟上腾空而起。
他双臂上的红绳勒得很紧,每走一步都勒进锁子黄金甲的甲片缝隙里,在铠甲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挣扎,没有叫骂,甚至没有抬头,就那么耸着脑袋,像一尊被搬来搬去的石像。
押送队伍穿过灵山上空还未散尽的雷云,朝南天门方向飞去。
这支队伍在云天之间穿行,沿途所过之处,无数道目光从三界各处投射而来,有从地府孽镜台前抬头仰望的判官鬼差,有从幽冥血海边缘冒头的血神子分身,有从北俱芦洲荒原上沉默凝视的上古遗种后裔,也有从万寿山五庄观里站在人参果树下遥遥望来的镇元大仙……
三界中。
无数大能纷纷注视而来。
这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妖猴方才在灵山闹得那般凶,三世佛五方佛联手都压不住,八十万联军被一把猴毛打退,北极三圣被一根手指碾碎,如今真就被如来用一根红绳给安安稳稳地摁住了?
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若真有这般手段,为何不早拿出来?
为何非要等到灵山被砸成废墟、五方佛被打爆、佛门颜面扫地之后才肯出手?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南天门到了。
守门的天兵远远看见那支从灵山方向飞来的押送队伍。
先是伸长了脖子张望,待看清中间被捆着的那道金甲身影时,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有几个天兵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伍长狠狠瞪了一眼才稳住身形。
这支刚从灵山战场上溃退下来的队伍,走在南天门宽阔的白玉大道上,浑身带着硝烟和血腥气,惹得两侧值守的仙官仙吏们纷纷侧目。
穿过南天门,便是三十三重天的第一天。
从这里到凌霄宝殿,要经过三十二重天界。
每一重天都有仙官府邸、司职衙门,每一重天都有无数神仙常年值守。
往日里这些神仙们各忙各的,没几个人会在意路上走过一队天兵。
但今天不一样,押送队伍所过之处,沿途仙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从府邸门口探出身子,从云路边上伸长脖子,从天桥上往下张望。
他们都在看同一道身影。
“那就是孙悟空?怎么看着也没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
一个刚飞升没多少年的小仙官躲在人群里小声嘀咕,被身旁的老仙官拿拂尘敲了下脑袋。
老仙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笃定:“你现在看他被捆着当然觉得不怎么样,你要是看了昊天镜里他打爆五方佛的样子,保管你吓得站都站不稳。”
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仙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押送队伍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管朝上走。
第二重天,第三重天,第四重天……
每穿过一重天界,跟在队伍后面看热闹的神仙便多一批。
到了第十重天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云光叠着云光,仙袍挤着仙袍,远远望去像是一条五颜六色的长河在押送队伍后面缓缓流淌。
有些小仙官干脆关了衙门,锁了洞府,带着座下童子一起跟过来看热闹。
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是灵山被砸这事太大了,大到三界中但凡有点修为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那个砸了灵山的妖猴就在眼前,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押往凌霄宝殿,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十重天,第二十五重天,第三十重天。
越往上走,跟来看热闹的仙人品级越高。
到了第三十二重天,连一些平日深居简出的老神仙都出来了!
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九头狮子趴在云头上懒洋洋地朝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又把眼睛闭上了。
南极仙翁拄着拐杖站在兜率宫门口,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孙悟空身上,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回宫了。
金角童子和银角童子扒在兜率宫的门框上往这边张望,被老君一扇子扇了回去。
孙悟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他耸着脑袋,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白玉台阶上,踩得金砖微微作响。
他听得到两侧那些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听得到身后越跟越多的脚步声,听得到押送他的神将粗重的呼吸声。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既不愤怒,也不恐惧,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他就那么低着头走路,像是周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终于,凌霄宝殿到了。
三十六根盘龙云柱撑起的穹顶依旧宏伟肃穆,殿前九十九级白玉台阶被仙气浸润得温润如脂。
天音钟被天风吹拂发出的空灵韵律在殿梁间缓缓回荡。
往日里这韵律听在满殿仙卿耳中庄严肃穆,今日听来却有些说不出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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