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午时过半。
早春的阳光带着温暖,洒在这些自南方一路北伐、历经铁血洗礼的太平军将士身上。
这融融的光影让众人的精神状态攀升至顶峰,每个人的呼吸都沉稳有力,像是一张张拉满的良弓,只待霹雳弦惊。
临淮关往定远县中段的官道,在跨越淮河平原的褶皱处,被一处名为九梓长岗的地势生生挤窄。
这道荒岗犹如一条苍龙横卧,南北走向蜿蜒数里。
岗上生满了密密匝匝的酸枣刺,那些深褐色的尖刺在寒风中颤动,伴随着大片枯黄的灌木丛,构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岗下,零星散落着几个早已断了烟火气的荒村。
在连年征战与饥馑的摧残下,那些断壁残垣在冷风中显得愈发萧条。
“笃笃笃——”
急促且沉稳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死寂,震碎了荒野的清冷。
官道尽头,一团遮天蔽日的烟尘腾空而起。
那是从临淮关开拔的一支清军马队,约莫三百余骑。
战马奔腾间,蹄铁叩击冰硬土地的声音,如同一面面沉闷的战鼓。
为首的千总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道浅浅的刀疤横贯左颊,更显狰狞。
他身上披着一件陈旧但洗刷得还算干净的青色棉甲,甲片间的铜钉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这支部队是苏得福口中“能打”的精锐。
在这一带,清军主力多是地方团练。
而这支队伍战斗力较之寻常团练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三百骑兵不仅马力尚可,且多配备了长枪与特制的马刀。
这种武备在作战中极具威慑力,远非那些手中只有粪叉、柴刀,且大多无甲护身的捻军可比。
平日里,捻军只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偶尔欺负人少的运粮小队,遇到大队兵马往往只能绕道而行。
若是在旷野上迎头撞上这支精锐马队,捻军唯一的活路便是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芦苇荡或者往密林深处扎。
此时,李峰正像一截枯木般伏在长岗出口处的一处斜坡后。
身旁,恒夫子正慢条斯理地将几根挡住视线的杂草压低,这位年长的谋士指尖稳定如常。
单筒望远镜里,清军马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骑兵们脸上那股目空一切的傲气。
“过了这道岗,就是定远县的地界,也就是这帮人最容易松劲的时候。”李峰低声说道,他握著望远镜的手很稳。
在他身后,第四旅的主将李天佑和秦长杰,以及汪亮率领的亲卫营,共六百多名太平军将士,正潜伏在埋伏圈两侧。
整片荒岗静得可怕,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声被捂在厚厚的布袋里。
这支太平军是从连镇血战中杀出来的北伐军种子,后来又用缴获自僧格林沁麾下旗人部队的精良装备重新武装。
人手一杆火枪,那黝黑的枪膛里早就塞好了定装的弹丸与上好的火药。
“三十一检点,苏老大那边动了。”汪亮凑到李峰耳边,压低声音指了指长岗中段。
清军马队千总并非尸位素餐之辈,他常年与捻军在江淮一带捉迷藏,深知九梓长岗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最适合伏击。
进入长岗之前,他便派出了数名精锐探马先行查探。
果然,探马很快便发现了长岗中埋伏的捻军。
清军千总勒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将大摇大摆地出城巡防,就是怕你们这群土耗子不敢露头!”
在他眼中,捻军不过是聚散无常的流寇。
此时,苏得福见自己已经“暴露”,当即不再隐藏。
他大喝一声,下令突袭进入长岗腹地的清军前锋。
两百多名穿着杂色布衣、头裹布巾的捻军骑兵,突然从林子边斜刺里冲了出来。
苏得福挥舞着手中那杆沉重的大旗杆,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指挥部下施放了一排杂乱无章、毫无准头的弓箭。
人群中,那几尊被称为“土炮”的铁管子勉强响了两声,除了炸出一团黑烟和漫天尘土,连个清军的毛都没伤著。
千总看着这拙劣的进攻,眼底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嘲弄且残忍的神色。
他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对着左右大笑道:“瞧瞧这帮偷鸡摸狗的捻子,真是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就凭这几根烂木头,也敢来捋本将虎须?”
他很清楚,对付这种乌合之众,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对冲。
只要一个冲锋将其阵型冲散,剩下的就是一边倒的追猎。
眼下这两百人,在他眼里不是威胁,而是朝廷公文里白花花的银子和升迁的军功。
“传令下去,散开阵型,衔尾追杀!一个脑袋三两银子,莫要让领头的跑了,给我冲!”
随着千总的一声令下,清军马队瞬间提速。
原本紧凑的行军纵队为了追求追击速度,迅速拉得狭长,像是一条被拽开的长蛇,毫无防备地冲向长岗隘口。
苏得福带人虚晃一枪,扭头便跑。
他那狼狈的样子简直演到了骨子里,口中喊著含混不清的方言,马蹄卷起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