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五月十九日。
晨雾尚未散尽,山岚在林间缭绕,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泥混合的腥气。
甘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那满是络腮胡的粗糙面皮上,混著泥垢与汗水,显得有些狼狈。
他脚下的草鞋已经被露水浸透,踩在满是青苔的石径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虽然身为第一师的主将,但在这种山道上行军,他也只能和最底层的士卒一样,靠两条腿丈量山路。
“这鬼地方,除了猴子能走,也就只有咱们能钻了。”
甘当吐出一口唾沫,自豪感油然而生——山地战那是他们的老本行了。
他回过头,望着身后蜿蜒在山道上的长龙。
那是第一师的三个步兵旅,一千五百多人的队伍在密林中若隐若现,除了脚步声和偶尔衣甲碰撞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喧哗。
这让他颇为满意,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军纪已刻进了骨子里。
范科从后方赶上来,来到甘当身边。
“甘兄弟,这山路是越来越难走了。”
“难走也得走。”甘当沉声道,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
这次穿插迂回的任务。
他们要绕开大道,从九华山外围的崇山峻岭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插石台县的后方。
“那义军向导呢?”甘当问了一句。
“在前面,带着几个亲卫开路。”范科看了看天色,“这两日多亏了他们,否则咱们在这迷宫一样的山里,恐怕还在原地打转。”
说起这支当地义军,还是前日进山,便联系上他们。
那是一支盘踞在山里的抗清武装,人数不多,也就百十来号人,领头的是个被清军逼得家破人亡的猎户。
得知是太平军的主力要过境,二话不说就派出了最熟山路的几个老猎手带路。
有了这些地头蛇的指引,这支原本让人生畏的大山,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队伍继续前行。
日头逐渐升高,林间的湿气蒸腾起来,闷得人透不过气。
甘当一边走,一边思索著此行的战略。
按照李峰的部署,熊雄率领第二师正面佯攻石台,吸引清军守将伍虎的注意力。
而自己这路人马,则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要在关键时刻给伍虎致命一击。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范科,你说这伍虎,号称‘石台之虎’,到底是个什么成色?”甘当突然问道。
范科略一思索,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伍虎此人,作战勇猛,是个悍将。但也正因为勇猛,往往容易刚过易折。他在石台经营已久,防备严密。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从这连猴子都嫌难走的九华山区钻出来。”
“嘿嘿,想不到才好。”甘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想得到的仗,那是打得过,想不到的仗,那才叫打得赢。咱们这次,就是要打他的想不到。”
两人正说著,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甘当眉头一皱,刚要发问,一名斥候已经飞奔而至。
“报!将军,前方向导说,前面有一处河谷,水流有些急,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水位涨了不少。他们正在探查最浅的涉水点,请大军稍作休整。”
甘当抬头看了看日头,才刚过午。
他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咱们得抓紧时间吃点干粮。”
命令一下达,原本沉默的队伍瞬间有了生气。
士卒们卸下沉重的背囊,寻找干燥的地面坐下。
没有喧哗,只有井然有序的忙碌。
虽然深山中清军斥候出现的概率较小,但是为了以防万一,甘当还是下令不许生火造饭,怕烟火暴露行踪。
甘当没有坐下,他带着几个亲卫走到河谷边。
只见一条浑浊的溪流在乱石间奔涌,水声轰鸣。
几个向导正赤着脚在河边试探水深。
“这水势,有些急啊。”甘当观察了一下水流,眉头微蹙。
一名年长的向导走了过来,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那双在此山里钻了几十年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精明。
“将军放心,虽然水涨了,但咱们认得路。上游半里地有个回水湾,那里水缓,能过。
“人能过就行。”甘当点点头。
正说著,范科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地图,那是根据义军口述和原本的舆图拼凑出来的。
“甘兄弟,你看。”范科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蜿蜒曲线,“咱们现在大概在这里。只要过了这条河,再翻过前面那座‘鹰嘴岭’,就算是彻底出了大山,到了石台县的后方腹地了。”
甘当顺着范科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片空白区域上。
那里,将是他们下一阶段的战场。
“这鹰嘴岭难爬吗?”甘当问。
“那是这最后一段路里最难行的路。山势陡峭,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不过,也是因为险,所以清妖在那里压根没设防。”那向导说道。
“好一个没设防。”甘当大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只要爬得上去,这仗就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