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
东王府的大殿内。
今日的朝会,并未像往常那般议论琐碎政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跪立的那道身影上。
杨秀清端坐在高台之上的雕龙交椅上,身着明黄缎绣龙袍,头戴金冠,那张瘦削且颧骨高耸的脸庞在灯光中半明半暗,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后定格在李峰身上。
“靖皖侯李峰听令!”
杨秀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峰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额首触地,声音洪亮:“末将在!”
“著即令你率所部精锐,即刻入京备战。援镇江、破江北、捣江南,全军统归你调遣,受本王节制,战阵之事,许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一出,殿内群臣皆是一阵无声的骚动。
这意味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李峰将拥有极大的自主权,除了杨秀清本人,无人能掣肘他的决策。
这是信任,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这个年轻将领的肩上。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李峰再拜,起身时,目光沉静如水。
昨日书房内的深谈,早已让他心中有数,此刻的封赏与授命,不过是将那盘棋局正式摆上了台面。
朝会散去,人流如水分流。
李峰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在偏殿的一角伫立片刻。
天京解围之战,即使知道历史的进程,李峰也不敢丝毫大意。
这是一场豪赌,筹码是太平天国的国运,也是他麾下上万兄弟的性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比粮草更重要的,是眼睛和耳朵。
他转身,向杨秀清的亲随示意求见。
片刻后,他被引入了东王府的一处偏阁。
杨秀清正端坐于案前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李峰拱手道:“殿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战关乎天国安危,末将不敢有丝毫大意。两万精锐虽锐,但若无耳目指引,如盲人夜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杨秀清手中的朱笔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审视着他:“你是想要”
“疏附衙。”李峰直言不讳,语气坚定,“末将请求调动疏附衙,全力配合此战情报。”
疏附衙。
这三个字一出,偏阁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是东王殿下的“锦衣卫”,是太平天国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它掌管着内外侦察、刺探清军军情、卧底清营,甚至监视天京内部文武百官、反间谍、捕杀奸细,以及最核心的军政密信传递。
可以说,疏附衙就是杨秀清延伸的触手,维系着他那庞大的权力网路。
杨秀清眯起眼睛。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请求,若是旁人提出,恐怕早已被视为图谋不轨,当场拿下。
但他只是盯着李峰看了半晌,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李峰的皮囊。
良久,杨秀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随即从案头取出一枚私印,在早已备好的空白公文上重重盖下。
“你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打仗。疏附衙的相关卷宗与联络暗号,本王自会让人给你送去。”
这答应得太过干脆,反倒让李峰心中微微一凛。
杨秀清的信任来得如此汹涌,既是恩宠,也是巨大的压力。
若此战不胜,这份信任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催命符。
“谢殿下!”
李峰刚一回至营地,便立刻传令下去,命麾下将士即刻整装备马,收拾行囊,预备启程返回宣城。
军令传下,营中顿时响起一阵有序的忙碌声,甲胄碰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闷响与将士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透著几分归程的急切。
就在这整装的间隙,李峰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疏附衙的人到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小花子率先走入,身后紧跟着两人,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为首一人身形清瘦,面容温润挂著微笑,眉宇间无半分倨傲,唯有一双眼眸,黑亮如星,锐利逼人,仿佛能洞穿人心深处的所思所想。
他身着一袭明黄色侯服,衣料华贵,质料柔软,每一个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种历经世事沉淀的沉稳与从容,那份气度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拥有。
李峰抬眼一瞧,心中便有了数。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两日频繁得见的熟人,佐天侯陈承瑢,乃是太平天国中地位尊崇的核心人物之一,在朝中颇有分量。
“李兄弟!”陈承瑢一进帐便朗笑出声,声音爽朗洪亮,“恭喜恭喜啊!今日晨会之上,东王封赏,天京战事今后便由李兄弟全权指挥,为兄这便提前恭贺李兄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负东王重托!”
李峰心想:今日的晨会,陈承瑢也在场,且全程见证了东王对自己的封赏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