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震区第一天宋八一把震区想象过很多种样子。
在路上，从卡车里看见沿途的废墟和帐篷时，他以为自己对灾难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他错了。
真正走进唐山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到处是坍塌的建筑。
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弯扭扭，有的上面还挂着衣物碎片。
碎砖瓦砾堆成了小山，中间夹杂着家具的残骸、锅碗瓢盆的碎片、被压扁的自行车。
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
在宋家沟，空气里是尘土和焦糊。
在唐山，多了一层东西——消毒水、血腥、腐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他闻过这种气息。
在仙界，大战之后的战场上也有类似的味道。
那是大量生命消逝之后，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点气息。
幸存者麻木地在废墟中翻找。
有人蹲在一堆碎石前，抱着一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鞋子，呆呆地流泪。
有人扯著嗓子喊一个名字，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一块用破布盖住的地方磕头，那下面多半是一具已经挖出来的遗体。
赵德明在前面走得很快，宋八一跟在后面，尽量不去看那些场景。
看不了。
不是他矫情。
他在仙界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
但仙界的死者是修士，死了就是死了，魂飞魄散或入轮回，不会有家属在旁边哭。
这里不一样。
每一个人后面都有一个家，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
他们不是死于斗法、死于天劫，只是因为住在了这座城市的某栋楼里。
仅此而已。
临时医疗点设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上，周围用铁丝和帆布围了一圈，里面支了七八顶帐篷。
说是医疗点，其实就是几块平地加上几张行军床。
药品堆在角落里，纱布、绷带、碘酒、酒精、几把止血钳、一箱子缝合针线。
条件比宋家沟好不了多少，唯一的优势是量大一些。
赵德明报到之后，被分配到了二号帐篷，负责外科。
宋八一跟着他走进帐篷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伤员了。
有的躺在行军床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被人用门板抬进来搁在过道里，血把门板都浸透了。
一个年轻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赵大夫！又来了一批！光是重伤的就有七八个，轻伤的更多，外面还排著队！”
赵德明撸起袖子：“先别慌。八一，帮我把伤员分一下类。”
宋八一点了点头，走到帐篷门口。
外面又抬进来一批伤员，横七竖八地放在地上。
有的在喊疼，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只是躺着不动，眼神空洞。
他快速扫了一眼。
“这个，左大腿骨折，先固定，不急。”
“这个，额头外伤，出血多但伤口浅，压迫止血就行，排后面。”
“这个——”他蹲下来，看了看一个躺在地上不动的中年人。
脸色发白，嘴唇青紫，呼吸急促。
他伸手按了一下对方的腹部，硬得像石头。
“这个优先！怀疑内出血，马上送手术台！”
赵德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伤员，又看了一眼宋八一。
“你确定？”
“腹部硬邦邦的，我爷教过，可能是内出血。”
赵德明没再问，转头对护士喊：“这个先上！快！”
宋八一在唐山做的第一件事是伤员分拣。
在仙界，大规模救治伤员时，第一步永远是分拣：轻伤后治、重伤先治、危重紧急治。
这个原则在任何世界都适用。
他用了不到五分钟，把外面新送来的二十多个伤员分成了三类：轻伤等一等、中伤排个队、重伤马上处理。
效率极高。
赵德明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他现在顾不上夸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伤员太多了。
整个上午，宋八一都在打下手。
递纱布、递止血钳、按住挣扎的伤员、帮忙固定夹板、给伤口消毒。
他像一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搬。
赵德明忙得脚不沾地，缝合了一个又一个伤口。
帐篷里全是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地上铺的塑料布已经被血染红了。
但人手远远不够。
二号帐篷只有赵德明一个主力医生，加上宋八一和一个年轻护士。
隔壁帐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伤员被抬了进来。
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蓝工装，右大腿外侧插著一根钢筋，穿透了对穿。
钢筋不粗，大约小拇指粗细，但扎得很深，前后都露著头。
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一些，但稍微一动就往外渗。
赵德明正在处理另一个伤员的骨折，抽不开身。
“赵大夫，这个咋办？”护士急得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