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乾清宫里的那个小皇帝,想到那双打量他的眼睛——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不阴狠,不戒备,也不畏惧。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旧系统。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他魏忠贤从一个小太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过太多人。有怕他的,有恨他的,有想巴结他的,有想杀他的。但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问题”。
“老爷。”心腹太监李朝钦掀帘子进来,手里捧著一沓纸,“东厂本月的案子,奴才按您的吩咐拟了个单子。”
魏忠贤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每件案子都标注了涉案人、罪名、查办进度。李朝钦办事确实利索,这份单子比小皇帝要求的还要详尽。
但魏忠贤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太多了。”
李朝钦一愣:“老爷,万岁爷不是要详细吗?”
“详细是一回事,多到让皇帝看不完是另一回事。”魏忠贤把单子扔回桌上,“你当万岁爷一天到晚只看东厂的折子?户部的钱粮、兵部的军务、礼部的祭祀,哪样不要他过目?你递上去这么厚一沓,他是看还是不看?看,耽误工夫;不看,显得东厂办事不力。”
李朝钦恍然大悟,随即又犯了难:“那奴才精简一些?”
“不是精简。”魏忠贤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是分类。”
他想起小皇帝那天说的话——“按优先顺序排序,紧急的标红”。
这个说法他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有门道。
以往东厂办案子,都是他魏忠贤说办谁就办谁,从来没有“优先顺序”这一说。但如果换个思路——把案子分成三六九等,哪些是必须让皇帝知道的,哪些是东厂自己就能处置的,哪些是可办可不办的——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这样,”魏忠贤重新坐下来,“把案子分成三等。第一等,涉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谋逆大案的,和关外后金有勾连的。这些标红,放在最前面,写得越详细越好。”
“第二等,普通官员的贪腐、渎职、徇私。这些标黄,简略写,附上证据就行。”
“第三等,地方上的小案子,什么地主霸占田产、商人偷税漏税之类的。这些标绿,列个总数就行,不用展开。”
李朝钦听得眼睛发亮:“老爷高明!这样一来,万岁爷看到的都是老爷想让他看到的,而且还会觉得老爷办事井井有条。”
魏忠贤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去办。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棂里透进来的光。小皇帝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他把这道难题变成了一道选择题——不是做不做的问题,是怎么做对自己更有利的问题。
这是他魏忠贤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的本事。
但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他不确定小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以往的天启爷,心思很好猜。天启爷只对木匠活儿感兴趣,朝政上的事巴不得有人替他管。魏忠贤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一步步爬到了九千岁的位置。
但这个新君不一样。他上朝亲自问政,把户部尚书问得哑口无言;他改奏章格式,让内阁那帮老学究连夜研究“模板”;他连御膳房放多少糖都要管,还说出“朕就是祖制”这种话。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让人看不透了。
最让魏忠贤不安的是那句传遍京城的话——“朕就是祖制”。
这话是王承恩传出来的。魏忠贤确定这一点。王承恩那个老东西,表面上唯唯诺诺,实际上精得像狐狸。他敢把这句话往外传,说明小皇帝是真的说了,而且不怕人知道。
一个敢说“朕就是祖制”的十七岁少年,会容忍一个九千岁骑在他头上吗?
答案不言自明。
但小皇帝登基以来,除了让他写月报、整理案卷之外,没有对他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打压。没有削他的权,没有动他的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这是在等什么?
魏忠贤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在等的,会不会是东厂自己露出破绽?
“老爷。”李朝钦又进来了,脸色有些古怪,“王承恩来了。”
魏忠贤眼神一凛:“他来干什么?”
“说是传万岁爷的口谕。”
魏忠贤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厅。王承恩已经站在那里了,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手里捧著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豆腐脑。
“九千岁。”王承恩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万岁爷让奴婢来传句话。”
魏忠贤躬身:“请王公公示下。”
“万岁爷说,体谅九千岁公务繁忙,月报的事不急。顺便问一句,东厂目前在办的案子里,有没有需要万岁爷亲自过问的。”
魏忠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月报的事不急”——这是在告诉他,皇帝不催,但不是不记。今天不催,不代表明天不催,更不代表这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