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回到私宅的时候,脸色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参汤。
李朝钦跟了他十几年,能从九千岁眉毛弯曲的弧度判断他此刻的心情——弧度往外,说明心情尚可;弧度往内,说明有人要倒霉。今天的弧度是往内的。李朝钦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个既不会显得太远、又不会被顺手砸到的安全距离上。
魏忠贤没有砸东西。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闭着眼睛沉默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忽然开口:“李朝钦,你去把子丑寅卯十二颗的档头都叫来。”
李朝钦愣了一下:“老爷,十二颗全叫?”
“全叫。一个不许少。”
半个时辰后,东厂内堂里站了满满一屋子人。十二个档头排成两排,个个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他们都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在东厂横行惯了,平时在外面走路都是横著的,但此刻站在这间屋子里,乖得像私塾里被先生罚站的小学生。
魏忠贤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也不喝,就那么端著。他目光从十二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每扫过一个,那个人就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
“今天叫你们来,”魏忠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万岁爷给东厂提了点新要求。”
十二个档头齐刷刷跪了下去。万岁爷三个字现在在东厂内部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听到这三个字,膝盖自动打弯。
“慌什么?都起来。”魏忠贤放下茶盏,“万岁爷没说要罚你们。万岁爷只是提了个小小的建议——从下个月开始,东厂每个颗都要做‘用户满意度调查’。”
档头们面面相觑。赵四胆子稍大一些,试探著问:“九千岁,这‘用户’是?”
“老百姓。你办的案子涉及的老百姓。”
内堂里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炸了锅。档头们纷纷跪下,七嘴八舌。一个说东厂是办差的衙门,又不是开店的,哪来的什么用户。一个说老百姓懂什么,让他们给东厂打分,这不是笑话吗。一个说那些刁民要是恶意给差评怎么办。
魏忠贤等他们吵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完了?说完了老夫说几句。”
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你们在东厂当差当久了,忘了一件事。东厂为什么能抓人?因为皇权特许。皇权是谁的?万岁爷的。现在万岁爷说,东厂办的案子,要让老百姓评一评办得好不好。你们觉得不妥?”
没有人敢说“觉得不妥”。
“你们才当了几天差?”魏忠贤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刮在档头们的耳膜上,“老夫跪着接旨的时候,你们还在大街上收保护费呢。”
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赵四恨不得把刚才那个问题吞回去。他刚想说点什么,魏忠贤却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不过,万岁爷的意图,老夫倒是能揣摩一二。”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慢条斯理地说,“万岁爷要的是‘民意’。但民意这东西,谁说都有,谁写都行。你们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赵四的眼睛第一个亮了起来。他在十二个档头里脑子最灵光,当即接口道:“九千岁的意思是,这用户满意度,谁来填,填什么,咱们可以——”
“住口。”魏忠贤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老夫什么都没说。你们自己回去琢磨。万岁爷要的是一份调查,你们就给万岁爷一份调查。至于怎么调查,那是你们的事。只要别出岔子,别给东厂丢脸,别给万岁爷添堵。”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一脸茫然的赵四,忽然叹了口气。
“赵四,你最机灵,这次怎么这么笨?东厂的番子往那儿一站,百姓谁敢说办得不好?你只要派人去问,他们就会说好。你问完了,在纸上记下来,装订成册,递给万岁爷。这不就是满意度吗?”
赵四恍然大悟,磕了个头:“还是九千岁高明!”
魏忠贤没有回应这句马屁,迈步走了。李朝钦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内堂,十二个档头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轻松。
走在回廊上,李朝钦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老爷,万岁爷要是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魏忠贤头也不回。
“看出来咱们做的那个调查不真。”
魏忠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朝钦,脸上的表情让李朝钦直接跪了下去。
“谁说是假的了?”魏忠贤一字一顿,“东厂办的案子,哪一件不是秉公执法?百姓称颂,那是真心实意的。你去问,他们就会说好。说好就是真的。真的就是真的。”
李朝钦跪在地上连连点头。魏忠贤满意地走了。
当天下午,东厂十二颗的番子们全员出动,拿着刚写好的问卷深入京城各个街巷胡同。他们的调查方法简单高效——两人一组,一人问话一人记录,问完之后在记录上按个手印。方法简单到几乎简陋,但效果却出奇地好。
东单牌楼下的茶馆里,一个刚被问完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