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辽东的异常数据孙承宗回京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水从半夜开始落,到天亮时分还没有停的意思。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发亮,也把乾清宫院子里的青砖地泡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陈墨坐在龙案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里翻著一份刚从兵部递上来的边关军情简报。
简报写得很简略,符合他要求的“五百字以内”标准。
但简略不等于让人放心。简报上写:九月初,后金一部绕道蒙古,骚扰宁锦防线西段,被守军击退。没了。就这一句话。
陈墨把简报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补充说明。
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盯着那句话看了第三遍。
击退。什么叫击退?是在哪个关口击退的?后金来了多少人?守军是谁指挥的?伤亡多少?用了多少弹药?这些数据简报上一概没有。
这不是一份军情通报,这是一份工作总结。而且是那种写了等于没写的工作总结。
“老王,孙承宗什么时候到?”
王承恩看了看窗外估算了一下:“回万岁爷,孙大人前日从宁锦动身,按理今日午前就该到了。只是这雨势——”他看了看院子里越来越密的水花,“怕是要耽搁一些时辰。”
陈墨点了点头,把那份简报扔回桌上,靠回龙椅里。
他对孙承宗这个人了解不多,仅限于《明朝那些事儿》里那些模糊印象。
但他记得孙承宗是明末有数的军事干才,宁锦防线的缔造者,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家,也是后来被魏忠贤诬陷罢官的倒霉蛋。不过眼下魏忠贤正忙着写okr分解方案,大概没空整他。
半个时辰后,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们走路时那种细碎无声的步子,而是一种踩在石板上沉稳闷实、浑不躲雨的靴声。陈墨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并不魁梧的老人站在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二品武官常服,肩膀和袖口都被雨水打湿了,帽沿上还滴著水珠。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皱纹极深,眼窝微微凹陷,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进门之后先不擦身上的雨水,而是双手将油布包裹托起。
“老臣孙承宗,叩见万岁爷。”
陈墨让王承恩赐座。孙承宗没有坐,先把油布包裹放在地上,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姿笔直,不像个六十六岁的老人。
“万岁爷,老臣此次回京,有三件事需要面奏。第一件——”他弯腰解开油布包裹,从里面取出一支约手臂长的铜管,双手呈上。
望远镜。
陈墨接过来翻转着看了看。
做工粗糙,比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双筒镜都要原始得多,镜筒上的铜皮敲得不太均匀,接口处的焊痕还带着手工作坊那种不规则的气泡。但这确实是一支望远镜。
他上次把粗略的镜片研磨配方交给孙承宗带去前线,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如今这东西就变成了实物握在他手里。
孙承宗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汇报的内容让陈墨几乎坐不住:“宁锦前线将士将单筒镜架在城墙上,三里外后金骑兵的马蹄铁都能分辨清楚。
老臣凭此物提前探得皇太极绕道蒙古、佯攻宁锦实掠蓟州的意图,提前调兵堵了口子。
此番无功而返的骚扰,后金折损近百人。”他顿了顿,“万岁爷的镜子,比一千个斥候都好使。”
陈墨把望远镜轻轻放在龙案上,问:“后面金来了多少?”
“一千五百骑。皇太极本人没有来,是代善带兵。”
“我们伤亡多少?”
“宁锦方面轻伤七人,阵亡一人。
“那一人是谁?”
孙承宗沉默了一息的时间,然后开口:“老臣的随身亲兵,孙福。替老臣挡了一支流矢。”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墨没有追问。他把手按在望远镜上,感觉到那铜皮上细微的凹凸不平。
这东西在现代不过是一件粗陋的工具,在这里却能提前看清敌军的动向,也能让一个老兵替主帅挡住一支流矢。望远镜是看得见的东西,看不见的是望远镜背后的代价。
第二件事,孙承宗从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折子。
折子的封面上写着《宁锦防线秋季巡查详报》,翻开一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某段城墙长度若干丈,需修缮处若干;某处隘口驻兵若干名,实到若干名;火药库存若干,养护状态如何;军械缺损若干,已补充若干;草料从何处调运,路线和损耗率均有标注。所有超出损耗标准的数据前都画了一个圈。
“为什么画圈?”
“回万岁爷,圈出来的是损耗超标的。”孙承宗指著其中几个数据,“这几个粮台报来的草料损耗超过两成,老臣怀疑有人在转运中倒卖军需,已经扣了相关经手人,等万岁爷示下。”
陈墨也翻到了辽东军需运送进度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