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陕西的异常数据天启七年十月初三,陈墨在乾清宫里收到了一份让他把早饭推到一边的奏章。
奏章是毕自严递上来的,标题按新格式写的——《陕西旱灾赈济九月进度及灾民过冬物资核查报告》。
按照新规矩,这种赈灾报告必须写明实发银两、实到粮食、实领物资的三组数据,每一组后面都要附核查人的签字画押。这份报告写了,但翻开不到两页,账面对不上。
账面拨下去十五万两银子,八万石粮食。按常理,这些钱粮足够覆盖陕西四府的灾民过冬。
但报告的附表里,米脂县、清涧县和绥德州的实领数据严重偏低,三地加起来仅领到不足一万石粮食。而西安府和凤翔府的报告却写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数字漂亮,每笔支出都能对上。
毕自严在报告末尾用红笔圈了三行批注,字迹急促,墨迹微洇——“延绥一带三县实领数远低预期,是否有倒卖赈灾粮?是否有地方瞒报?请旨彻查。”
陈墨把奏章看了三遍。他不认识米脂县和清涧县,但他记得一个名字——李自成。那个在历史上把大明江山捅了个对穿的闯王,就是米脂县人。他闭了一下眼睛。
上辈子他在各种“大厂高层决策失误导致团灭”的案例分析里见过同样的模式——系统报警在先,管理层犹豫不决,最终崩盘。但在眼下,天启七年末的后金压境前夕,他绝不能允许西北腹地先自己烧起来。
“老王,把陕西四府近五年的人口、田地、赋税、灾荒记录全部调出来。立刻。另外,传毕自严来见朕。”
王承恩看到万岁爷的脸色,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走。他伺候陈墨两个多月,头一回见到这位少年皇帝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影子。
毕自严赶到乾清宫的时候,陈墨已经把那份赈灾报告摊在桌上,旁边铺了一张他手绘的陕西四府地图。他只来得及行了个礼,陈墨就让他坐下,把那份赈灾报告翻到附录那一页。
毕自严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西安府和凤翔府的账簿,字迹出自同一个人。礼泉一个县列出了七千石粮食,而户部调运记录显示发往礼泉的粮食总共只有四千石。多出来的三千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毕自严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认得那个字迹,是西安府管粮通判的笔迹,这位通判在西安府管了八年粮库,从万历末年就坐在那个位置上。毕自严翻过一页,发现凤翔府的账簿上也有同样的字迹,当即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丁忧。”陈墨忽然说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个人是不是一直没被调换过?西安那个管粮通判。”
毕自严愣了一下,随即答是,说此人资历老,历任巡抚都信任他。陈墨又问陕西巡抚这两年可曾换过,毕自严说没有。陈墨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要查。但不是常规查法。西安那个通判,让他来京城述职。理由由你定,把动静压到最低。先不要惊动陕西巡抚,只调通判。在通判从西安启程之前,从京城派一队人马去米脂、绥德,走驿站便装,不穿官服,直接进村核实实领。
同时放风说户部计划开春在陕西追加一批赈灾款,正在做前期核算。如果账真有窟窿,让他们先自己忙着填。三路并行,路路之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要快。”
毕自严听完,整个人站在殿里沉默了好几息。他从万历末年在户部当小吏,这辈子查过无数粮案账案,从来是按部就班层层发文,从没有人在出动钦差的同时,还提前给对方送一个假信号。这三套手段同时砸下去,无论粮库那边有没有鬼,窟窿都会被挤出来。他躬身领命,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开始飞速记。
半个时辰后,三道指令从乾清宫同时发出。
第一道,户部行文陕西布政使司——西安府管粮通判于某,历年考成优异,著即刻进京述职,与户部会商开春赈灾追加款项事宜。
第二道,东厂抽出四名精干番子由李朝钦带着便装前往米脂、清涧、绥德三县,不惊动地方官府,只进村查问赈灾粮实际发放情况,每一户签字画押。
第三道,王承恩从内帑拨出三千两预备银,不入国库账册,另存急用。
当天夜里,陈墨独自坐在乾清宫里重新翻看王承恩刚从户部库房翻出来的陕西四府旧档。米脂县,万历四十八年大旱,饿死一千六百口。天启三年蝗灾,颗粒无收。天启五年又是旱灾,知县上报赈灾银发放完毕,实发到户的不足三成。三次灾荒,三次赈灾,三次粮食没有发到灾民手里。
他放下旧档,给孙承宗单独加了一道密旨:宁锦防线即将封冻,军事压力暂缓,陕西赈灾银可能被挪用的案子需要宁锦夜不收支援两名老斥候装成流民去米脂一带核实粮食实发情况。
孙承宗接到密旨的时候,正在宁锦城墙上巡视新建的敌台,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对旁边的亲兵说:“去把赵铁柱和韩老疙瘩叫来。告诉他们,换身破棉袄,去陕西。”
而在千里之外的米脂县,一个驿卒正蹲在驿站门口喝粥。他叫李自成,今年二十一,刚从银川驿调回米脂。朝廷裁撤驿站,他丢了正式差事,现在只能在县衙门口帮人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