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宫女的异常报告王承恩把坤宁宫那份修缮支出对比表呈上去的时候,陈墨正趴在龙案上画一张新图,图上画著后宫各监局的架构——
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圈,圈里标注著各自负责的公务事项和人员配置。
从前很少有皇帝把各监局的职能像兵部卫所一样画成组织架构图,但陈墨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乾清宫里把看起来很平常的事做成管理样本了。
他指著坤宁宫修缮支出那一栏,问王承恩皇后那边修缮花费降了将近一半,是因为少修了,还是把维修做在了前面。
王承恩把坤宁宫这几个月“零星预修”的细目翻出来给他看:
刘婆子发现三处宫灯铁钩锈蚀,报修换了全部隐患钩子;管院子的老太监发现东配殿檐角瓦片松了两块,趁天晴补了,没等到漏雨再修;织造局女史在日志里写浆纱用的米汤锅底有细裂纹,换了一口新锅,避免了一次生产中断。
每一条都对应着宫女日志里最初的那行描述——有些是字,有些是口述代笔,有些只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和箭头,但它们都被周皇后一张张审过、钉上屏风、转入整改。
陈墨把修缮对比表搁在组织架构图旁边,跟王承恩说了一句他不止在看维修费——坤宁宫已经把异常报告制度跑通了,但后宫其他地方还在靠祖制管事。
他让王承恩把这套做法从中挑一个小范围先做试点。
王承恩想了想,提了一个名字:尚膳监。
尚膳监管着后宫几千人的伙食采买和烹饪,每天食材进出量比边军一个卫所的粮库还大,损耗、浪费、跑冒滴漏,每样都不少。更要紧的是张公公跟宫里其他几监的实权派关系一般,不会一开始就遭到联手抵制。
陈墨让他马上拟一道口谕:即日起,后宫各监局试点“日常异常报告制度”,每局每日指定一名识字内侍负责记录当日异常事项,不会写的可以口述请人代笔,格式不限。试点第一局为尚膳监,坤宁宫派一名轮值女史过去教。
王承恩记完之后陈墨又加了一句让春秀也来一趟。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说春秀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直接召来乾清宫合不合适。
“皇后那边朕去说。朕要当面问春秀几句话——那个刘婆子是怎么发现铁钩锈蚀的。”
春秀被传到乾清宫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进宫这些年进乾清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跟着皇后娘娘,今天是头一回单独被万岁爷召见。陈墨看她紧张,推了碟土豆片过去让她先吃一片缓缓。
春秀不敢动,陈墨只好不再勉强,直接问她刘婆子那天发现铁钩锈了是怎么报上来的。
春秀愣了片刻才开口:
“回万岁爷,刘婆婆不识字,她找了隔壁院的小路子帮她写。小路子也识不全,只写了‘灯掉、铁锈’,娘娘看明白之后在旁边补画了示意,刘婆婆又去查另外几盏,接着说了很长一段,大概是说哪些钩子不行了、要不要换铜的。”
“会不会写字不是要害。她看到问题愿意说,这才是你们娘娘立的那套纸条最根本的地方。”
陈墨抬手在纸上画了一笔,“你回去跟你娘娘说,坤宁宫的日志朕看了,做得很实在。过阵子尚膳监试点,张公公那边手生,需要坤宁宫派一名轮值女史去教。朕想让她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让你娘娘在日志里给刘婆婆记一笔——那个灯笼排查流程以后编进‘各院冬季必查项’里去。”
春秀回到坤宁宫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雪堆上。
她一路小跑到暖阁,把万岁爷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周皇后。周皇后听完之后让春秀去取看板上刘婆子那张原件纸条,把它从“已完成”栏换到“归档案例”栏,旁边附了一张新纸条——
“此件编入年度排查清单。隆冬前完成全宫铁钩更换。”
三天之后,尚膳监的试点日志架在张公公的值房门口立了起来。
张公公大清早站在架子前看着第一张被交上来的纸条发呆——上面不是字,是画得很用力的几笔,一口锅旁边一堆土豆皮,有人在土豆皮上打了叉,又在旁边画了个土筐,箭头指著筐。
张公公看了半天忽然懂了:这批土豆皮太厚,削完之后的堆肥量比原先大了,负责搬堆肥的人手不够。他当场批了一行字以他那种已经习惯了御膳房标准化流程的口吻确认下来——准。加一人搬皮。
当天傍晚,陈墨翻看尚膳监第一天试点收上来的日志汇总时忽然笑了,对王承恩指了指其中一行:“张公公这个人写得比他还快。
你看他在这张纸条上的批注——把堆肥转运量和土豆进货量的核算落差顺便报给了毕自严——他已经开始做数据核对了。”
而在宁锦城墙后方的敌楼储物间里,孙承宗正对着一捆新送来的坤宁宫油纸包看了又看。
这批棉布包装换了新封口,纸上多盖了一枚红色小戳,旁边是蘸花小楷手写的几行说明,注明如有破损可将油纸整张退回换新。
他问旁边人皇后娘娘难道亲自写包装说明,亲兵默默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