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保密制度的第一次压力测试保密制度推行的第三天，工部尚书徐光启在值房里对着那份《保密分类指南》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他不是不明白分级的意思，恰恰相反，他太明白了。
工部管着全国的水利、屯田、火药配比、筑城材料，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是甲级。
问题在于，他手下那些管档案的书吏，连甲乙丙三个字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上次让他整理一份火药配比清单，结果他把配方和采购单夹在同一本册子里递上来，徐光启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差点把茶盏打翻。
“本部所有涉及火药配比、筑城材料、水利工法的文档，全部标甲。”
徐光启把指南合上，“剩下的标乙。丙级暂时不设，工部没有能往外流传的东西。”
手下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大人，那份《京郊统购蔬菜价格表》算哪一级？那是上个月毕自严发过来供工部参考物料成本的，就一张纸，上面列著萝卜白菜的市价。
徐光启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张纸要说涉密，连张公公都不屑于偷，但它确实属于内部流转的管理文档。
他想来想去，最终吐出一个字：乙。
手下领命去了，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觉得那张萝卜价格表在菜市场上花三文钱就能问到的数据被标成乙级保密，大概是哪里搞错了。
同一天下午，工部第一个撞在了保密制度的枪口上。撞上来的不是别人，是御膳房的张公公。
张公公最近在忙一件大事：把京城各衙门食堂的食材采购全部纳入京郊统购体系。
顺天府食堂整改已经完成了，户部、礼部、都察院都老老实实交了采购清单，轮到工部的时候，工部管食堂的主事递上来一份清单，
上面只有三行字：白菜若干，萝卜若干，盐若干。没有数量，没有单价，没有供货商，末尾盖了个工部食堂的戳，旁边用朱笔标注了一个字：乙。
张公公看到这个“乙”字的时候，血压直接飙到了嗓子眼。他拿着清单找到工部食堂主事，问他要详细的采购明细。主事理直气壮地说按保密制度规定，工部内部流转的物料数据均标乙级，不便对外出示。
张公公忍了又忍，说我要查的是白菜价格不是火药配方。
主事仍不为所动，翻出那份指南指著其中一条，说内部流转的管理文档跨局调阅需登记。
张公公没再跟他废话，回去写了一张异常报告直接呈进了乾清宫。
陈墨收到报告的时候刚结束周会，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桌上，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徐这人做事严谨，严谨到连白菜价格都当军事情报管了。
他提起朱笔在纸条上批了几个字：工部食堂采购清单，丙级。速交御膳房。
批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这道批示抄送给徐光启，附了一句话：
保密分类不是越严越好。把萝卜价标成机密，真正需要保密的配方反而没人当回事。
徐光启收到批示之后老脸一阵发烫。
他亲自去了一趟食堂，把那份标了“乙”的采购清单从档案架上取下来，换了一张新清单。
新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白菜每斤多少文，萝卜每斤多少文，盐每斤多少文，供货商是谁，采购日期是哪天。
末尾标注了两个小字：丙。
换完之后他站在档案架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书吏说你上次问我萝卜价格表算哪一级，我现在告诉你：丙。以后谁敢把菜价标成甲级，就让他去食堂削萝卜皮。
几天之后，周皇后在坤宁宫收到了工部整改完毕的回执。
回执是徐光启亲笔写的，措辞恭敬但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窘迫，末尾附了一句：臣已责令工部食堂将萝卜价格表正式降为丙级。另，臣已将保密分类指南印发各司，限期三日完成全宗档案重标。
周皇后在回执上批了两个字：归档。
随后她把这份回执夹进内训司的案例册里，在旁边加了一行小注：保密分类的常见错误，是把不重要的东西标得太高，把重要的东西标得太低。
此例可编入下一期内训司培训材料。
春秀在旁边磨墨，心想工部尚书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萝卜价格表被写进后宫培训教材。
而在东厂值房里，魏忠贤正对着范永斗新画完的一份商道图沉思。
图是范永斗在牢里用秃笔画的，标注了赤峰往宣府沿线所有旧驿道和废弃烽火台的最新情况，其中几条驿道旁边新画了几个小圈，旁边标注了日期和简短的说明：此处见新鲜马蹄印，方向南。
这几个小圈恰好和宁锦敌台日志架上最近报上来的关外蹄印方向一致。
“范永斗的手还是稳的。”魏忠贤把图收进档案袋，对李朝钦说，
“但皇太极的探马越来越多，说明他正在把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纸上。以后关外截获的任何带字残片，无论完整与否，先标甲。”
他在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范永斗商道图同步抄送蓟州与宁锦，用于校准巡逻路线。而在千里之外的宁锦敌台上，一个夜不收正蹲在墙根下剥土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