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皇帝的离职测试1天启八年三月二十，陈墨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不是那种“朕今天不想上班”的假：上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批完魏忠贤的自查问卷，溜出宫吃了碗馄饨，回来发现积压的奏章摞得比王承恩还高。
这次他是认真的。
他提前三天让王承恩调整了周会议程，把各部汇报压缩到半天内完成，又让毕自严暂代了两天的日常政务批复权。然后挑了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换上一身青布直裰，带着王承恩从神武门侧门溜了出去。
上次出宫还是去年冬天的事。那
时候他刚推行双周报不久，满脑子都是审计框架和火锅配方，走在鼓楼大街上看见馄饨摊都觉得新鲜。
如今御膳房的干料包已经迭代了好几版，蓟州墩台上火锅伙夫成了正式编制，连坤宁宫的油纸都盖上了防伪戳。
他在宫里闷头改了半年的系统，今天想看看这套东西在宫墙外面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王承恩跟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老仆”的表情。但他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用细麻线装订，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毛。
这是他自己做的“便装出行手册”，里面记着每次出宫的路线、遇到的摊贩、万岁爷吃过什么东西、付了多少铜板、有没有拉肚子。
上一页记着去年冬天在鼓楼根脚下吃馄饨，那家摊子用的虾皮是从天津卫进的，老板是山东人。
陈墨沿着地安门外大街一直往南走。
三月的北京刚脱了冬衣，街边的槐树抽了嫩芽，什刹海边的柳条绿得像刚调出来的颜料。
他走过鼓楼西大街的茶汤铺子，走过银锭桥上蹲著卖金鱼的小贩，买了一串糖葫芦。糖葫芦的山楂酸得他直皱眉，但还是三两口嚼完了，把竹签子递给王承恩，说这山楂太酸，糖衣太薄，回头让李大有研究一下糖衣配比。
王承恩接过竹签子，掏出小册子在“待办”栏里记了一行：万岁爷建议改良糖葫芦糖衣配比，交李大有研究。
他记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万岁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套流程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以前他记这些是怕万岁爷随口一说转头就忘，后来发现万岁爷从来不乱说，每次随口一提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迭代逻辑。他记下这些不是怕万岁爷忘了，而是怕自己跟不上。
两个人走到正阳门外的大栅栏，这条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商业街，绸布店、药铺、鞋帽店、点心铺子鳞次栉比。
陈墨在大栅栏西口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把烤好的红薯从炉膛里一个一个往外夹。他买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烫得他直哈气。
王承恩在旁边付铜板的时候，陈墨听见旁边两个脚夫蹲在墙根下聊天。
一个脚夫说他老家米脂今年开了春赈灾粮比去年多了，县里还来了个什么培训师教人查账。
另一个说那叫审计培训，他在陕西的亲戚说那人原本是个做假账的，被抓了之后反倒教人怎么查假账了。陈墨咬著红薯没吭声，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脚夫。
他们穿的是粗布短褐，裤腿上沾著泥点子，大概是刚从通州那边拉货回来。
其中一个人说到“审计培训”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面条涨了两文钱一样自然。
半年前，这个词在陕西米脂还是空白。
孙禄在牢里画第一张教学图的时候，满朝文武连“假账识别”四个字都没听过。
如今米脂县的脚夫都能随口说出“审计培训”，说明这套东西已经穿过了省府县三级衙门落到了最底层。
他把红薯皮塞进王承恩递过来的纸袋里，心想这才是真正的迭代完成：不是乾清宫里的朱批，不是毕自严折子上的数字，而是一个脚夫蹲在墙根下嚼舌头时顺嘴说出来的词。
吃完红薯，他又溜达到一家布庄门口。
布庄的柜台上摆着几匹棉布，旁边竖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坤宁布，宫造棉布，质地紧实，价如商货”。
掌柜的正跟一个妇人介绍这批布是皇后娘娘的织造局出的，包装纸上盖著娘娘的私戳，他拿起来看了看，油纸封口确实盖著周皇后的红色小戳，纸张的防潮夹层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薯莨汁色。
他放下布匹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皇后的品牌意识比朕强。
从布庄出来，陈墨又去了东四牌楼附近的报摊。
《大明时报》如今已从最初只在宫里和六部衙门内部传阅的小报，变成了面向京城百姓公开发行的旬报，
报摊上最新一期头版头条是蓟州墩台守军涮火锅的素描，配文写着“边军火锅伙夫正式编入后勤序列，火锅干料包纳入军需补给清单”。
他翻到第四版，夹缝里登著一则更小的消息：顺天府食堂纳入京郊统购体系，年度食材采购成本降低。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工部食堂萝卜价格表已由乙级降为丙级。
他靠在报摊旁边的墙根下把这份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