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到十天，毕自严就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问题不是来自告示上的纸条，而是来自保定府同知马国柱递上来的一份公文。
公文写得很客气，措辞绕了七八个弯，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知府衙门每月从省里领到的养廉银总数倒是按时到账了，可分到各州县的时候总有人来打听，同知本人和通判之间该按什么比例切分，至今没有一个明白的说法。
毕自严把这份公文看了好几遍，起初觉得这只是个分配细目上的疑问。
马国柱分管保定府的钱粮刑名，通判管水利驿站，两个人的活儿不一样重，但养廉银发放清单上只写了总额，没写每人按什么依据分多少。
他把公文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发现保定的异议栏统计里连着有好几张小纸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同知和通判的银子谁定的？”
他把这些纸条连同马国柱的公文一起呈进了乾清宫。
陈墨正对着最新一期东厂情报摘要翻看皇太极新增的灰类细分规则，
听完毕自严的汇报，把情报摘要放到一边，拿起马国柱的公文把最后一段读了两遍。
那句“佐贰各官忧其不均，恐生龃龉”放在别的地方可能只是官样文章，但夹在养廉银试点推进的节骨眼上，意味着不透明的分配已经在制造矛盾了。
“毕尚书，你当初给保定府核养廉银数额的时候，只定了总数，没定内部切分比例？”
毕自严点头承认。当初只顾著把各府总额核出来，内部怎么分没细想，觉得那是府里自己的事。
结果马国柱和通判之间、各州县佐贰官之间的比例全是各地自己口头约定，没有统一规则。
他把随身小本子翻开，上面已经列了一组初步拆解数据：
府一级养廉银总额到府之后，知府占大头，同知和通判按实际分管事务的繁简再分；县一级也是一样，知县占大头，县丞和主簿分剩下的。
陈墨听完，说这不只是分钱，是在定每级衙门的内部权力分配。
佐贰官从正印官手里分养廉银，以前是截留火耗各自为政，现在是公开按比例拨付，比例不对就会影响整个班子的稳定。
他让毕自严在下一轮养廉银发放之前补一个补充规程，专门规范府县两级内部的分配比例，就叫“养廉银二级分发规则”。
知府拿多少、同知拿多少、通判拿多少，按分管事务的公务指数核定；县一级同理，知县、县丞、主簿各有各的比例。分完之后每级衙门内部还要公示，让同僚之间互相知道对方拿多少，防止一个人在中间截留。
毕自严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这几条，又追问了一句公示范围。
佐贰官的养廉银数额向来不公开，现在贴出去，各县同知之间可能免不了会互相攀比，需要提前给各省知会一声。
陈墨说就是要让他们比，不是比谁拿得多，而是比谁的活儿和银子对不上。同知之间差多少，通判之间又差多少，差额越大的人就越有动力往上反映。
毕自严领命退下，把二级分发的补充规程带回户部连夜拟了出来。
规程不长，但写得极细，要求各府在收到省里拨付的养廉银总数之后五日内完成二级分发，
分发比例必须参照该府同知、通判等佐贰官的实际分管职责，按各人的公务权重核算。
核算结果在府衙公示栏单列一张表，表上列明每人分了多少，旁边辟出异议栏，接受匿名质询。县一级参照执行，由知县主持分配并在县衙公示。
规程发到保定府的当天，马国柱就把同知、通判和几个佐贰官叫到值房里，对照规程逐条算账。
他发现之前自己分的比例确实有问题，通判管水利驿站，每年汛期要守在河堤上好几个月，责任不比同知轻，但上一轮切分的时候他凭老规矩多留了一部分给同知。
按新规程重新核算之后，通判的养廉银要补上一小笔，之前少发的部分下个月一次性补足。
算完账之后马国柱主动把调整后的分配表抄了一份贴在了府衙公示栏，旁边空出异议栏的位置。
通判看到之后没说什么，只让书吏帮忙写了个“已阅无误”的纸条贴在异议栏里。
纸条末尾加了个圈，圈里画了个小人蹲在河堤上，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汛期将至，多领的银子买草鞋。”
几天后，这张纸条的誊本和保定府二级分发试行的反馈汇总一起进了乾清宫。
陈墨翻到那行“多领的银子买草鞋”，笑了一下，对王承恩说这个人拿到养廉银第一件事是想着买草鞋防汛，比朕强。
王承恩也难得放松了表情，掏出小本子记下这条，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保定通判自请在汛期将养廉银支出细目单独公示，建议纳入汛期常规公示范围。
陈墨看了看，说准，顺便让李大有把土豆干片往保定方向多配一车。
吃土豆的人抗汛，好过吃空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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