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宁锦防线上空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关外荒原上的枯草泛著一层银灰色的光。
各敌台的守卒照常轮值,伙房里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火锅干料包按每人每班一包的标准发放,蘸料罐旁多了一碟新到的韭菜花酱。
锦州右翼第三敌台的夜不收蹲在垛口后面,手里端著碗涮羊肉,眼睛却没离开过关外那片灰扑扑的荒原。
他刚才看到远处有个影子晃了一下,不确定是人还是风,但还是放下碗,在日志架上画了一张纸条:一个圆圈代表远处的山头,圆圈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匹马,马下面画了几道蹄印。
画完之后他在纸条下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山头有人骑马,马蹄印朝南。不确定是探马还是流民,标灰。”
他把纸条夹进上报格里,端起碗继续涮羊肉。
旁边一个年轻守卒凑过来问他为什么不标红,他嚼著羊肉说上次孙督师讲过,单次人影不能确定是敌情,连续两次才是。
他让年轻守卒盯着那个山头,要是再看到人影就过来叫他。
半个时辰后,同一个山头又闪过一道极短暂的反光,像是铁器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年轻守卒猛地拍了夜不收一把。
夜不收放下碗,又画了一张纸条,这次在圆圈旁边画了两个小人,标注“第二次出现,方向不变,有铁器反光”。
他在纸条右下角画了个蓝圈,直接夹进了加急上报格里。
与此同时,松山驿道上一名驿骑正快马加鞭往宁锦行辕方向赶。
他怀里揣著一份刚从前方敌台转来的蓝标异常报告,报告上画著几道蹄印,蹄印旁边标注了发现时间和地点,和锦州右翼敌台报上来的两次人影出现在同一片区域。
他跑完自己负责的这段驿道,把报告交给下一站的驿骑,在交接记录上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又补了一行字:“今晚月光亮,马蹄印看得清楚,方向往南偏东,和前些天那批无主战马的蹄印走向一致。”
蓟州墩台上,伙夫刚把新一批干料包的消耗数据记在伙房墙上的日志表里,一个守卒从垛口那边跑过来,手里举著张刚画好的纸条,说关外那片枯草丛里的野鸡已经连续几天没叫了,今晚连兔子都不出来了。
伙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从灶台下面摸出前几天画过的几张纸条比对,发现野鸡消失的区域和松山驿道方向报上来的不明蹄印大致重合。
他把这几张纸条按日期理好,夹进上报格里,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动物活动异常与蓝标蹄印轨迹空间重合,建议转入专项排查。
当天深夜,这几条不同来源的异常信号在宁锦行辕汇总。
孙承宗把锦州右翼敌台的两次人影报告、松山驿道的蹄印记录和蓟州墩台的动物活动异常报表并排放在桌上,几份材料的时间、方向和空间轨迹几乎严丝合缝。
他在宁锦网路拓扑图上把这几处异常点用蓝线连起来,发现它们恰好构成一条从关外荒原深处穿向蓟州西段的连续弧线。
他把卢象升转来的蓟州墩台反馈也摊在旁边。
卢象升在反馈末尾加了一行字:“建议将动物活动异常与驿道蹄印合并分析,派两队夜不收沿弧线交叉核查。”
孙承宗在这行字旁边批了个“准”,让亲兵立刻传令:
松山驿道以北立即派出两队夜不收,沿弧线交叉核查,重点搜索蹄印、马粪和废弃营地痕迹;蓟州墩台继续观察动物活动异常,每半天一报。
第二天凌晨,两队夜不收沿弧线搜索了半夜,带回来几样东西:一串新鲜的骡马蹄印,蹄印旁边有被踩断的枯枝和几粒干燥的马粪;一块被丢弃的破布,布面上沾著些许草绿色粉末。
他们在搜索中撞见两个正在捡拾干料包残片的探马,那两人显然是趁夜色摸到了离明军驿道不远的位置。
短暂交手后,其中一个探马被当场擒住,身上搜出几张画着明军驿道路线的炭笔草图,图上标注了最近几处备用驿道的岔路口位置和传递频率。
傍晚时分,孙承宗把这份战报连同一份简要分析发往京城。
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皇太极的渗透测试已从被动观察升级为主动采集,建议我方所有涉及驿道传递节奏的指标全部加密。”
陈墨在乾清宫里看完战报和分析,把几页纸放在龙案上,对王承恩说皇太极这次派人来捡干料包残片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在验证驿道传递节奏的变化规律,路线图和传递频率标注得比上次更细。
以后宁锦沿线备用驿道的启用频率也要随机调整。
他让王承恩拟一道回函给孙承宗和卢象升:
驿道路线图标注的保密等级从蓝级升为红级,备用驿道的启用频率由各驿站按当日实际情况随机调整,不再报批;动物活动异常信号纳入常态化巡检,每旬汇总一次。
另外那个被俘的探马审完之后不必惩处,让他带一张纸条回盛京。
王承恩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万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