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寝。
子时已过。
宫灯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打在紫檀棋桌上,将黑白棋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承平帝盘腿坐在榻上,袖口松垮垮地垂着,手指夹着一枚白子,在半空中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缠,杀得难解难分。这盘棋他跟自己下了快两个时辰。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棋罐里的子已经见了底,盘面上却依然分不出胜负。
高福弓着背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上,呼吸匀长。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靴尖前方三寸的金砖上。
白子终于落下。
承平帝盯着棋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高福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花的噼啪声盖过:"奴才看不懂棋。奴才只瞧见……盘上的子,比棋罐里的多。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不在意。
手指在棋盘上空划了一个圈。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嘴角牵出一丝冷意。
白子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缓缓碾了碾。
高福的脊背弯了弯,弯得恰到好处。
承平帝的声音松快了些,象是在聊一件颇有趣味的小事。
嘴角翘了翘。
高福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承平帝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棋盘上缓缓抬起来。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将茶盏搁回矮几上。搁得很轻,却极其刻意——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才松开。
承平帝的身子微微前倾。
他沉默了一息。
目光如冰。
停顿了一下。
高福的声音平稳如常。
承平帝靠回榻上,拇指又开始摩挲白玉扳指。沉默了片刻后,语气转了个弯,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淡。
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咀嚼。
承平帝伸手,从棋盘上拿掉了一枚位于中腹的白子——那个位置,恰好卡在黑白两方势力的交界处。
他将那枚白子捏在指尖,对着灯光看了看。
棋子放回棋罐。
他忽然转头看向高福。
承平帝没再追问。
他知道高福的性子——大事上从来不伸头。这条规矩三十年没破过,今天也不会破。
他随手拿起榻边矮几上堆着的几本折子,翻了翻。这些是近日积压的杂务,高福每晚按例挑拣出来摆好,等他睡前翻阅。
翻到第三本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工部递上来的。
承平帝挑了挑眉——工部的折子,怎么会混在这一摞里?
他每晚睡前翻的,向来是六部里的要务急件,或是各地的密奏。工部都水司一个管河道的冷衙门,递上来的折子照例该走通政使司的常规流转,排到月底才轮得到他御览。
可它偏偏出现在了今晚的矮几上。
而且——放在第三本。
不是第一本,那样太刻意。不是最后一本,那样容易被忽略。第三本,恰好是他翻折子时注意力最集中的位置。
承平帝没有立刻打开。
他捏着这本折子,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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