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郡守府衙。
天光微亮,朔风卷着残雪,拍在府衙门口那两尊褪了漆的石狮子上。
府衙后堂里,从北境十州赶来的五品以上文官早已到齐。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压着嗓子,面上惊惶。
堂内瞬间噤声。
一个身形清瘦的半百老人,穿着二品绯色官袍,捧了一摞文书,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新任雁门关郡守。杜白。
他身后没跟一个吏员。就一个人,走上主位,坐下。
将文书往案上一搁,抬眼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传得极清楚。
翻开最上面的卷宗,淡淡念道——
人群中,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愣了片刻,挤出来躬身道:"下官在。
孙德胜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字。
杜白不等他回话,接着往下翻。
人群中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猛地一僵。
杜白念得不快不慢,语气平得没有任何波澜:"在任三年,收受矿商孝敬累计不下三千两白银。矿工井下塌方,你压着不报,还威逼伤亡矿工家属噤声。
王明的脸变了几变,硬是没跪。杜大人明鉴!矿务上的进项,大头都送进了京城几位国公爷的府邸。下官不过是替贵人们跑腿办事,大人若要深究,怕是这雁门关的衙门,兜不住这天大的干系!
杜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寒的平静。
他将卷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砸得极沉。
杜白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李桂直接瘫了。
一炷香的工夫。
杜白不疾不徐,一连点了十一个名字。
贪墨粮饷,收受贿赂,欺压百姓,强占民田,纵容家奴行凶——桩桩件件,只念大罪、实罪,不纠小节,不凑数目。
每一条都有年月,有银数,有出处。
当杜白合上卷宗,堂下已经跪倒了一片。
还站着的那些,个个脊背发凉,后背的官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想不通——这个刚从京城来的老头子,三天,是怎么把他们藏了多年的烂帐翻得如此精准的?
门外,五十馀名穿着郡守府差役号衣的汉子鱼贯而入。
号衣是新领的,但里头裹着的人,却绝不是寻常衙门里的老弱病残。
就在这两日,他们拿着萧尘暗中批下的条子,从雁门关及周边的退伍安置营里,三三两两抵达郡守府报到。有任何一张名册上写着"镇北军"三个字。
但他们走路的步幅、站队的间距、以及眼底那层洗不掉的杀气,都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一件事——这些人的骨头,是军营里泡出来的。
北境的文官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但光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就够让所有人打消任何侥幸的念头了。
哭喊声响了两声,嘴一堵,只剩闷哼。人很快被拖了下去。
后堂重新安静下来。
杜白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满堂鸦雀无声。
杜白没做解释。将手中卷宗合上,放回案头。
声音不高,却压得堂内每个人喘不上气来。
顿了一拍。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这番话掷地有声。
杜白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顿了一拍。
他抬眼,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满堂寂然。
没有人敢应声,连喘气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杜白将目光从那些僵硬的脸上收回来,翻开另一沓文书。
他念到这里,将文书搁下,环视了一圈。
杜白将文书合拢,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一声尖利的嗓音从堂外劈进来,刺破了绷到极致的寂静。
所有人循声看去。
后堂的门不知何时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不疾不徐地跨过门坎,身后紧跟着两名全甲禁军。
吴安。高福的干儿子。
他一进门,先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堂下那些惊魂未定的文官,随即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杜白身上。杂家吴安,奉高公公之命,有一桩要紧的事,须得面呈杜大人。
杜白看着他。没有伸手。
吴安不慌不忙地展开卷轴。
厚厚的桑皮纸上,密密麻麻按满了几十个鲜红的手印。
吴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在整个后堂回荡。
吴安微微弯腰,将卷轴恭躬敬敬搁在杜白面前的案上。笑容真诚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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