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少年仍然端坐。公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而布政使衙门那间屋子里的烛火,刚被风吹灭了一支。杨金水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朝门口走去。赵贞吉到了,他得去接——不,他得去见。
大堂门口的风忽然变了方向,灌进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腥甜。慕秋放下茶盏,正了正官帽。第一回合,杨金水,我等你很久了
慕秋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让人换。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腥味。不是鱼的腥,也不是血的腥,是尿液在阴冷角落里积了太久、发酵、混合了什么别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腥臊。
味道从大堂门外灌进来,顺着穿堂风一路爬到他的鼻子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慢慢走过来,味道比脚步声先到。
慕秋把茶盏搁在案上。胃里翻了一下。刚才那碗内脏在喉咙口短暂地打了个转,又被他咽回去了。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前面两盏灯笼先撞破了黑暗,纸糊的灯笼,里面的烛火是青色的。
提灯笼的是两个小太监,脸上没有表情,脚下没有声音。他们身后,跟着一排人。
确切地说,是一排人形的东西,穿着织造局的褐衫,垂着手,低着头,步伐整齐得不像活物。被簇拥在中间的,是杨金水。
杨金水本人并不比那些随从更“怪”。进大堂时他甚至还朝慕秋微微颔首,嘴角挂著笑,步子不快,从容得像赴一场老友之约。
可那股尿骚味就是从他身上来的,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烂花朵的甜腻,铺天盖地。
“赵大人,别来无恙。”
杨金水笑着开口,声音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温和,圆润,像个从不与人争执的老好人。
他说话时那股味道更重了,仿佛每一次吐字都是从某个不见天日的腌臜角落里挤出来的。
慕秋站起来。
站起来的同时,他做了一个直播间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拱手。
不是抱拳在胸,是标准的官场拱手礼,双手交握举到与眉齐平。一个巡抚,向一个织造局太监行拱手礼。礼数是有点大了。大到有点过。
弹幕瞬间不淡定了。
“拱手?他对那群人皮怪物都只说‘兄弟们’的——”
“杨金水级别这么高吗??”
“这不是级别问题,这是给面子”
慕秋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如镜:“杨公公来了。请上座。”慕秋知道,自己不是向杨金水拱手,而是向杨金水后面的人拱手,杨金水自然也知道。
他向自己左手边那个空位一伸手。那是他进了大堂就留好的位置,连锦衣卫们都没让坐。
杨金水没有立刻落座。他看了慕秋一眼,目光在慕秋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脸上笑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一层,才撩袍在他左手边坐下去。
“赵大人调任浙江,一路上辛苦了。”
“公公有话,就直说吧。”
杨金水沉默了一息。
大堂里那些锦衣卫仍然站得笔直,烛光在他们的人皮面孔上跳来跳去,也映不出半分表情。
杨金水的随从们退到了门外的阴影里,只有灯笼的青色微光还照在门槛上。公案两头忽然就只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杨金水开口了。
“赵大人刚上任,有些事咱家该先给大人交个底。”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下郑泌昌跟何茂才,正在把沈一石的作坊卖给几个徽商。”
说完他看着慕秋。说这话时他那股尿骚味没有变浓,反而淡了些。
此前他可以熏得满堂腥膻如入无人之境,此刻却知道收起来——这一收露的怯,比他敢放的味儿更让人后脊发凉。
慕秋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表示“我在听”。
杨金水继续说:“卖了,分成两份。一份给胡部堂充军需,一份交给织造局,赶今年要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轻轻转动手腕上新得的一串沉香珠。
那珠子在烛火下泛著油润的光,正是晚间小太监通报赵贞吉到任时,郑泌昌慌忙塞进他掌心的那串。
“这两件事,既是宫里的事,也是朝堂的事,更是你赵大人到任之后绕不开的两件大事。”
杨金水抬眼看他,“所以郑泌昌何茂才现在不能抓。作坊今晚,必须成交。”
慕秋没有接话。
杨金水往前倾了倾身,离他近了些。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糜烂的暖风拂过慕秋的鼻尖,他不自觉屏住了一瞬呼吸。
“还有一件事,咱家要跟赵大人说清楚。”杨金水看着他的眼睛,“沈一石,没有死。”
慕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杨金水把声音压低了。“肉身是自焚了。一把火,织造局后院烧了三间房。可他的魂魄还锁在浙江境内。在哪,还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子里,“宫里让咱家来浙江,明里是催办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