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初次交锋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慕秋就被下人叫醒了。
“老爷,鄢巡使的官船已经到杭州地界了,再有小半个时辰就靠岸。”
慕秋揉了揉眼坐起来,如烟已经把官袍熨得平平整整,青莲端来铜盆,白荷递上热帕子。
他洗漱完毕,系好袍扣,又特意把腰间那枚胡宗宪送的玉佩正了正,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串杨金水的佛珠若隐若现。
海瑞还在城外没回来,谭纶在隔壁县盯着粮仓,朱七带着锦衣卫在堤坝上巡查。
他想了想,不带官员也无妨——今天是去接人,不是去谈公务。
“备轿。去码头。”
江风阴冷,吹得官袍猎猎作响。新安江的江水浑浊泛黄,水位比前几天又涨了几分,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溅起细碎的水花。
江面上隐约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普通的水雾——雾气里偶尔翻出一丝暗绿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缓游动。
诡异的寒气混在江风里,慕秋站在码头上,把官袍领口拢紧了些,身后只跟着老仆和几个差役。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是巡盐御史的座船,比普通官船大了整整一圈,船头挂著两盏大红灯笼,船身上漆著崭新的朱红色。
船板刚放下,一队随从便鱼贯而下,打头的是几个穿青衣的小吏,然后是四个挎著腰刀的护卫,最后才是一身华服的鄢懋卿。
鄢懋卿缓步走下船舷,步伐不紧不慢,派头十足。
他身量不高,但穿着一件绣金线的紫红色官袍,腰间系著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著一股精雕细琢的富贵气。
脸是圆的,眼睛是细的,嘴角自然上翘,天生一副笑面。
但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贪腐诡气——不是那种腥臭的湿气,也不是人皮宦诡那种阴冷的尸气,而是一种油腻腻的、混著铜臭和墨香的浊气。
他走下最后一级舷梯,目光扫过码头上迎接的队伍。
看见只有慕秋一个人穿着巡抚官袍站在码头上,身后只跟了几个下人,连个布政使都没有,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半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容。
“赵大人,别来无恙?”他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三分恭维、七分试探。
“近日朝堂之上,圣上屡屡提及浙江治绩——万民伞一事,朝中传为佳话。圣上对赵大人可是一顿猛夸,风头一时无两啊。”
慕秋拱手还礼,笑容分寸得当,不卑不亢:
“鄢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守着分内差事罢了,怎比得上大人深得严阁老信赖。在下在京中早有耳闻。
阁老对鄢大人青睐有加,甚至有意收大人为义子。这份荣宠,满朝文武谁能企及?”
鄢懋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收义子这件事在严党内部是个公开的秘密——严嵩确实提过,鄢懋卿也确实动过心,但这件事从来没有摆到明面上。
如今被赵贞吉当众点破,等于是把他攀附严党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在了码头上。
传出去,清流党又会多一条弹劾的由头。
他压下心绪,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随即话锋一转,把话题往外带。
“赵巡抚说笑了。本官不过是为国奔走,尽一份心力而已。倒是浙江这边人才济济。下官听说谭纶谭大人也在此处,为何不见谭大人呢?”
慕秋面不改色,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小事:
“谭大人有公务在身,眼下不在杭州。不能来迎接鄢大人,下官替他赔个不是。”
他点到即止,不做解释。谭纶是裕王的人,你是严嵩的人。
你巡你的盐,他办他的案,各干各的差事。你一个巡盐御史,过境问地方官的去向,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鄢懋卿听懂了。他脸上笑容不变,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码头上江风凛冽,一个半诡一个诡。一个是有着圣旨的过江龙,一个是浙江的boss。一个是严党敛财主力,一个是清流后起之秀,身份分毫不让。
二人初见至此,话虽不多,交锋已在无形中展开。
弹幕在慕秋说出“义子”两个字时就炸过一次,现在看他滴水不漏地挡回去,弹幕又炸了第二波。
“慕秋这么猛的吗?敢当面提义子!!!”
“这个鄢懋卿一上来就拿皇上压慕秋,慕秋反手就拿严嵩压回去——谁还不会找靠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谭纶呢?出差去了。你管得着吗?”
“两个老狐狸过招,每一句都是刀。慕秋在码头上站得跟铁塔一样”
“语言上鄢懋卿已经输了,气势上也没赢”
“这只是开始。鄢懋卿是巡盐御史,浙江的盐政还在他手里攥著”
“更难的还在后头”
慕秋心里也清楚。码头上的几句交锋,不过是试探。
鄢懋卿这次南下,奉的是圣旨,办的是盐政,背后站着严嵩。
自己是浙江巡抚,手里攥著浙江的田、浙江的粮、浙江的丝绸,但盐政这一块,不一定能插的上手。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