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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秋是被冻醒的。
如烟已经把厚官袍熨好了，青莲端著铜盆进来时，盆沿上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外面正下著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檐上溅起密集的水花，院子里的两棵桑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厚云，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地面上。
守在院子里的锦衣卫都急忙的跑到房间避雨，赶快依靠火炉取暖，把水分晒干，晒不干可是要死诡的。
朱七在房间呼出一口白气，在窗棂上凝成一片雾。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渐渐转小，然后变成了雪。
不是江南常见的那种细碎的雪粒子，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杭州城的屋顶全染白了。
石板街上的积水还没来得及排走就被冻成了薄冰，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慕秋披着厚袍子站在衙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雨先来，雪在后，和龙国智囊团预测的一模一样。
他让人去新安县问堤坝的情况。回来的人报说新修的堤坝扛住了大雨，水位涨了但没漫堤，石条缝里的糯米灰浆纹丝不动。
他又让人去城外几个村子问百姓的情况。
回来的人报说百姓都在家里骂老天爷——骂今年天气变得太快，说变就变，不给留半点余地；骂完了又开始庆幸，庆幸粮食抢收完了，桑叶摘完了，鱼捞完了，柴火也按官府的要求堆了满屋。
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没来得及备足柴，里长和年轻后生已经挨家挨户匀过去了。
骂归骂，但没有人挨饿受冻。还有人往门框上贴了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感谢赵青天”
——慕秋听到这里摆了摆手，说了句“别传这个”，但嘴角还是没压住。朱七在旁边擦著绣春刀上的雪水，假装没看见。
浙江今年这个冬天，算是能扛过去了。海瑞从新安县赶回来，骑着他那匹老马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进门时满身都是雪沫子。
他难得露了笑脸，跟慕秋说堤坝没事、粮仓没事、鱼干腌得够咸，今年百姓能过个饱饭冬天。
谭纶在旁边翻著账册补了一句：今年浙江的粮食收成虽然比丰年少了些，但比往年改稻为桑把稻田挤光的时候强了太多。慕秋靠在椅背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忽然想到胡宗宪那边。
转头看向朱七，朱七不等他开口就咧嘴一笑：“赵大人放心，昨天总督府那边就派人来递了话——胡部堂和戚将军今年冬天有粮有鱼干，将士们也能过个饱饭年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也在下雪。
这是嘉靖朝今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早。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宫巷里的石砖被雪水浸得发亮。
严世蕃站在严府门外的石阶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红缎面貂裘，领口的貂毛被雪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身后站着罗龙文、鄢懋卿的几个副手，以及几个严党的核心幕僚。
他们正等在严府门口，等著迎接鄢懋卿巡盐归来。
严世蕃把手从貂裘里伸出来，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珠，忽然笑了。
“好大的雪啊！瑞雪兆丰年，这一步雪就是一两银子啊！”
他把水珠弹在地上，整了整貂裘的领子，意气风发地朝身后几人招呼，“走——踏着雪，去见老爷子！”
远处，鄢懋卿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从城门方向驶来。
他本人在几名随从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抬头看见严世蕃亲自站在雪地里等他，眼眶一热，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爷！可想死我了——”
严世蕃连忙上前两步，亲手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沫：“快起来快起来，地上有雪，别冻著膝盖。回来就好——银子呢？”
“三百三十万两。一厘不少，全数解送入京。”
严世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三百三十万两，比他预期的还多了三十万两。
这笔银子入了国库——不，入了严党的账——很多事就好办了。
他拉着鄢懋卿的手腕，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压低声音：“还有个好消息——之前通倭的那个齐大柱，已经被抓到司礼监了。清流党那边海瑞审过的案子，翻出来就是他们的把柄。借这个由头，够徐阶喝一壶。”
严府内室，严嵩正坐在火炉旁。炉火烧得很旺，整间屋子暖烘烘的，两个诡异侍女一左一右地跪在两侧，四只手轻轻捂着他的手背替他暖手。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呼的风雪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外脚步声渐近，严世蕃带着鄢懋卿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地报喜——三百三十万两，齐大柱落网，清流党眼看着要被反将一军。
严嵩缓缓睁开眼，看着儿子和鄢懋卿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炉火里。
火焰在炉膛里跳动，把他浑浊的老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心，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