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六月份的江南省闷热潮湿,空气里裹着一层黏腻的水汽。
安然的后背全湿透了,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没人说话,车上的气氛压得很沉。
柳欢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秦可馨坐在后排最里面,笔记本计算机摊开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安然坐在秦可馨旁边,手里攥着庭审记录。
今天的庭审比她预想的要难打得多。
赵立恒的应变能力远超她的认知,每一个攻击点都被他用最快的速度化解,甚至提前准备了公证处值班记录和视频声明。
这老狐狸是早就猜到他们会从哪几个方向进攻的。
陈夜在开车,眼睛盯着路面,脑子里已经在复盘了。
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证据不够,而是法官的态度。
吴法官全程维持着中立的面具,但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的措辞暴露了倾向:对赵立恒的回应用“法庭予以记录”,对原告方的质疑用“予以注意”。
一个记录一个注意,看似差不多,实际上记录意味着法官认为有采纳价值,而“注意”只是客套话。
这种细微的差别,在座的人里只有陈夜和柳欢听出来了。
回到迎宾馆,柳欢让所有人在自己套房的客厅集合。
安然和李哲搬了两把椅子过来,王浩靠在墙边站着,秦可馨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摆在桌上。
柳欢换了一双拖鞋,把高跟鞋踢到门口。
她坐在沙发上,接过秦可馨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今天的庭审,谁先说说自己的感受。”
安然第一个举手。
“被动。”
她咬了下嘴唇,“我们每一个进攻都被他接住了。公证日期的漏洞被值班记录堵住,见证人造假被他用不影响合同效力绕过去了,赵大勇的证词被那三段视频声明对冲了。感觉我们出了很多拳,但没有一拳打到要害。”
李哲补充道:“法官的态度也很微妙。他没有明显偏袒,但有几次赵立恒回应完之后,法官的表情……”
他尤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法官在等我们拿出更硬的东西。”
陈夜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夜靠在窗台边,手臂交叉在胸前。
“今天的庭审,赵立恒有两张牌打得很聪明。第一张是视频声明。他藏到今天才拿出来,就是算准了我们会用赵大勇的证词当主攻武器,专门用来对冲的。
第二张是公证处的值班记录。这东西很可能是他提前去公证处补办的,至于真假另说,但至少在法庭上暂时堵住了我们的嘴。”
柳欢听着,手指缓慢地转动着杯子。
“所以内核问题只有一个。”
她抬头看着白板上的股权结构图,“孙建国必须找到。赵大勇的证词加之孙建国的佐证,才能形成完整的胁迫证据链。
到那个时候,那三段所谓的自愿声明视频反而会变成张明远的把柄。同一个人前后说法矛盾,恰恰证明视频声明是在威逼之下拍摄的。”
陈夜点头。
“除了找人之外,还有一条线可以加强。”
他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恒通资本”下面画了一个箭头。
可馨查到的离岸公司那条线,五天之内如果能摸清实控人,这就不是&039;涉嫌违规&039;了,而是涉嫌洗钱量级完全不同。”
秦可馨立刻翻开笔记本。
“离岸公司的工商信息我已经委托香港那边的渠道在查了,预计三到四天能出结果。”
“催。”
柳欢和陈夜几乎同时说了这个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柳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分工很快定了下来。
李哲和王浩继续全力追查孙建国的下落,让周老板那边再加大人脉搜索力度。
秦可馨跟进离岸公司的实控人信息,同时整理今天的庭审记录和赵立恒提交的新证据。
安然和陈夜负责针对那三段视频声明进行技术层面的分析,查找破绽。
柳欢逐一确认完之后,挥了挥手。
“都回去吧,从现在开始倒计时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每一秒都不准浪费。”
众人散去,秦可馨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陈夜一眼。
陈夜微微摇头,秦可馨会意,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柳欢慢慢靠进沙发里,刚才绷了一整天的气势在这一刻全卸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今天差点在法庭上吐出来。”
陈夜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哪一阵?”
“赵立恒拿出那个值班记录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胃里翻江倒海。”
柳欢从靠枕里抬起头,表情又气又无奈,“我堂堂一个打了十几年官司的律师,差点被一瓶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