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操场,落在远处的马建文身上。
那个又黑又瘦的老兵正站在冷风口抽烟。
没有多余的动作,腰背挺得如同插在冻土里的钢钎,目光极其警惕地扫视著营区死角。
韩骁心里门儿清。
新兵们怕吃苦,喜欢温和的老好人,这很正常。
但这里是边境,江对岸就是苏军的枪口。
马建文那种严苛、冷血、甚至有些变态的不近人情,才是从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提炼出来的保命法则。
他逼着你把战术动作练成本能,逼着你把规矩刻进骨髓。
只有跟着马建文,才能学到最纯粹的杀敌本事。
韩骁收回目光,看着张秋生叮嘱:“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今晚睡觉警醒点。”
下午的操课出奇的轻松。
胡继民没有组织高强度的体能拉练,只是让各班在走廊里熟悉枪械分解结合。
晚饭甚至有了肉菜。
新兵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私下里乐开了花。
都觉得发了真家伙,这要命的新兵连终于熬过了最苦的阶段。
韩骁安静吃饭,不动声色。
暴风雨前的宁静,也就这帮生瓜蛋子察觉不到。
夜深。
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度。
风雪拍打着厚重的木包皮营房大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宿舍里炉火渐弱,新兵们因为白天的半小时放风以及晚饭碗里多出的那几块肥肉,个个睡得无比踏实。
呼噜声、磨牙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毫无防备的松懈。
韩骁躺在铺位上,呼吸悠长平缓。
那把编号三九五零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紧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枪口朝下,伸手就能摸到。
对面铺位上,张秋生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把韩骁下午交代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此刻,他的棉裤直接褪下来团在脚边,双脚还穿着粗线袜子。
背囊的绳结平平整整地压在粗布褥子底下,水壶和挎包带子理得一丝不乱。
时间指向凌晨两点。
这正是人一天当中睡得最死、防备心理最弱的时辰。
营区中央的操场上,寒风如刀子般刮过。
连长胡继民穿着厚重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咬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指导员魏平站在旁边,不住地搓手跺脚。
值班排长一路小跑过来,停在两人面前请示。
胡继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机械表,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让这帮新兵蛋子乐呵了一整个下午,骨头都快生锈了。
真以为拿了枪就能当大爷。
今天晚上,必须把他们那点可怜的骄傲连皮带肉全扒下来。
“吹哨。”胡继民吐出两个字。
值班排长立刻拿起那枚铜哨,鼓足腮帮子,用力吹响。
极其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撕裂了新兵连的夜空。
声音穿透风雪,直直扎进每一间宿舍。
“全装紧急集合!目标食堂前空地!时间三分钟!”排长的怒吼声在走廊里炸雷般响起。
原本鼾声如雷的宿舍,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
新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脑子还处于蒙圈状态。
有人猛地坐起来,脑袋直接撞在旁边人的下巴上,疼得直骂娘。
有人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抓到别人的鞋子就往脚上套。
韩骁在哨音响起的第一秒,双眼瞬间睁开。
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把掀开被子。
双腿一缩一伸,精确地套进早就准备好的棉裤里。
脚踩进松开鞋带的胶鞋,手指翻飞,两秒钟系死扣子。
随后,他双手抓住褥子底下的背包绳,猛地向上一提。
被子和褥子瞬间被捆扎成一个结实的方块。
他反手将背包甩上肩膀,勒紧带子。
左手抄起水壶挎包挂在脖子上,右手一把抓过大腿侧面的五六式步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张秋生在对面铺位也爆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他原本就神经紧绷,听到哨声立刻弹了起来。
棉裤一套,脚蹬进鞋里。
虽然捆背包的动作不如韩骁那般丝滑,但他照着韩骁教的法子,一抽绳子,背包稳稳成型。
他抓起属于自己的那把枪,紧跟着韩骁的背影,第二个冲出了营房。
两人来到食堂前的空地上。
胡继民看着黑暗中跑来的两个人影,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韩骁第一个到,他不意外。
这小子身上那股子老练,他早就看在眼里。
但他完全没想到,紧跟着韩骁跑出来的,竟然是那个平时看起来笨手笨脚、只会埋头干饭的小子,张秋生。
而且,张秋生的装具穿戴得十分规整。
背包没散,水壶挎包位置正确,甚至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