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的哨音在雪野上空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一百多号新兵站在原地,没人动。
大伙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胡继民大手一挥,宣布全连带回。
没有总结讲评,没有多余的废话。
该说的,靶场上都说透了。
队伍往营区走的路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沉默肃杀,回去时却压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躁动。
三个月的苦熬,挨了多少骂,流了多少汗,全在今天这两天的考核里见了底。
明天一早宣布下连名单,是龙是虫,各归各位。
张秋生凑到韩骁身侧,压低嗓门,嘴角压根合不拢。
“韩哥,今天那个暗哨,你咋瞅见的?我趴在雪窝子里瞪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多看多想就行。”韩骁说,“再练练,你一定也行的。”
张秋生嘿嘿笑了两声,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硬纸壳本子,本子贴着心脏的位置,被体温焐得温热,今天考核总算没白记。
赵立强走在队伍中段,一声不吭。
他低着头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后跟,机械地迈步。
作训干事那句“比干了三年的老侦察兵还毒”在脑子里反复转,每转一圈,胸口那块石头就沉一分。
回到宿舍,马建文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班务会复盘。
他站在过道中央,扫了一眼满屋子脱大衣擦汗的新兵,只撂下一句话。
“今晚个人东西收拾好,个人卫生搞好,指甲剪了,头发长的自己收拾利索。一会儿全连去卫生班复核血型。”
血型。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屋里瞬间炸开了。
“复核血型?是不是要发领章帽徽了?”李大壮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旁边新兵的胳膊使劲摇晃。
老兵们早就说过这茬。
正式下连那天,每人发一副领章一颗帽徽。
领章背面写上部队代号、姓名和血型,缝死在衣领上。
上了战场,卫生员撕下领章一看,伤员什么血型、哪个单位的,一目了然。
张秋生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咱班的血型登记表三个月前就填过了,咋还要复核?”
“打仗的事能马虎?”马建文斜了他一眼,“填错了血型,输错血,人当场就没了。复核是走最后一道程序。”
屋里安静了一瞬。
输错血会死人。
这话轻飘飘的,但每个人心里都掂量出了分量。
三个月体检的时候,那时候大伙还觉得战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现在,那五个端著西蒙诺夫的白衣苏联兵还印在眼珠子里,血型这东西突然就有了实打实的重量。
新兵们又是紧张,又是激动,都开始默默地收拾。
下午三点,全连按班次去卫生班排队。
卫生班在营区最东头的一间砖房里,门口挂着白布帘子。
屋里生著煤炉,温度比宿舍高不少,空气里飘着酒精和碘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卫生员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边摆着一摞载玻片、标准血清盒和一盒不锈钢采血针。
每个人进去,伸出手指,消毒后扎一下指尖,挤两滴血滴在分好格的玻璃载玻片上。
卫生员当场比对血型,在花名册上逐一核实登记。
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营区里的风刮得更凶了。宿舍楼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雪地上拉出一排长长的影子。
韩骁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下午开始,营区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清一色四个兜的军装,三三两两地往连部值班室走。
有几个人经过操场时,还刻意放慢脚步,打量了一下正在集合排队的新兵。
胡继民和魏平考核结束后就没露过面。
连部值班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缝隙里透出浓烈的烟草味。
偶尔有人推门进出,能听见里头压低了嗓音的争吵声。
张秋生也察觉到不对劲。
“班长,连部那边咋了?我在窗户那儿看见好几个四个兜的干部进进出出,吵吵嚷嚷的。”
刘卫江从二班探过头来,跟马建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之间有种老兵之间才有的默契,一个眼神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分赃大会。”刘卫江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声音极低,只有马建文听得见。
马建文嘴角牵了一下。
各单位来要人了。
新兵连三个月集训,一百多号人里头,能打的、能跑的、眼力毒的、脑子活的,谁心里都有本账。
团里各营各连的主官,消息灵通的很,考核成绩还没正式张榜,就赶着跑来抢人。
大家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胡继民那个操著四川口音的嗓门太好认了,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也能隐约听出是在骂人。
接着,大家就看见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干部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