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复盘冰面混战的战术得失。正面顶住没散架，三班的横队起了作用。
二班从侧翼雪沟迂回卡位，时机把握得准，没暴露太早也没到太晚。
伤员后撤路线干净，没给对方留下追击的缝。
刘卫江顿了顿，视线落在韩骁身上。
“但你有个大毛病。”
韩骁腰杆挺得笔直，没躲没闪。
“你冲上去磕飞那支步枪的时候，左翼空了将近三秒。”刘卫江语气平缓，却像钝刀子刮骨，“三秒钟，对面那个半弧形阵型要是顺势往左压，你身后的缺口就是突破口。孙援朝当时离你五米，根本补不上这个漏。”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墙里煤块炸裂的声响。
韩骁没辩解。
他心里门儿清，刘卫江说得全对。
冰面上那一冲，纯粹是十几年街头打架攒下的本能。
看见对方掏家伙，二话不说就往上扑，专挑手腕和家伙事儿下黑手。
在街头，这叫狠；在军队，这叫脱离建制。
“单兵再猛，不能脱离阵型。记住了？”刘卫江盯着他。
“报告，记住了。”韩骁朗声应答，干脆利落。
刘卫江绷紧的脸皮这才松了半分。
他话头一转，当着全班的面点了韩骁的名。
“但话说回来，今天要不是这小子眼毒，盯住那个矮胖子拉枪栓的动作，事态走向就两说了。几十号人在冰面上混战，木棒砸得震天响，他能从乱局里捕捉到这种细节，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
屋里几个老兵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在边防连，谁有本事谁就硬气，规矩就这么简单。
机枪手王磊嗓门最大，咧著嘴嘟囔了一句：“行啊新兵蛋子，有两下子。”
刘卫江站起身，脸色重新板正。
“最后再说一遍那条铁律，没有连长命令，谁都不许先开枪！哪怕对面把刺刀顶到你胸口，也得给我死等命令。这条线一旦踩过去，就不是边防摩擦了，那是国际事件，是战争导火索！谁的手贱去摸扳机，我刘卫江第一个毙了他！”
屋里轰然应诺。
门外，连队卫生员喊了声报告。
他背着药箱到各班巡诊，刚处理完一班，现在来处理二班的。
韩骁右手虎口被巡逻棍震得发紫，卫生员拿碘酒棉球擦了擦表面蹭破的皮，嘱咐他多在火墙旁烘手、散淤血，别攥拳发力。
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管冻伤膏，挤了指头长一截，抹在陈长贵手指的肿胀处，用纱布缠了两圈，嘱咐他别沾水，明早换药。
下午是全连统一行动加固营区防御，晚饭后，胡继民让大家依旧留在食堂，
“都别走了。”胡继民站在食堂正中，嗓门粗粝，“趁人齐，讲个事。”
文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粗黑字：《边防俄语常用语》。
册子薄，统共七八页，纸张粗糙发黄，油墨有些地方洇成一团。
“一人一本，传下去。”
小册子在各桌传递。
韩骁翻开，里头全是汉字标音，俄语原文印在上方，下面跟着中文翻译和谐音标注。
最后一页附了张简表，列著几个关键词的识别音。
胡继民冲马建文抬了抬下巴：“老马，你来教。”
马建文走到土墙跟前，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头，在墙皮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行汉字。
“都给我竖起耳朵，新兵好好学，老兵复习巩固，”马建文转身，粉笔头点着墙上的字，“这是保命用的！学不会，下次冰面上人家骂你你都听不懂，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一个短语。
“斯多伊！站住的意思。对方刚越界，老远就喊这个，第一声就得喊亮，别跟蚊子哼哼似的。来，跟我念三遍。”
“斯多伊！”食堂里几十号人扯著嗓子跟喊。
韩骁翻著小册子，念一遍就记住了。
谐音标注简单粗暴，跟死记硬背口诀一个路数，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马建文接着写第二句。
这回字多，他写得满墙都是。
“维，那鲁shi里，格拉尼促！涅灭结里娜，阿对基杰！”
他念完，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这啥玩意儿，舌头得打结吧。”
“别废话，跟我念。”马建文面色不动，“你们越界了，立刻退回去。这是最核心的标准话术，正式交涉全靠这一句。”
三遍跟读下来，几十号人的声音参差不齐，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人把“格拉尼促”念成“嘎拉猪蹄”，惹得不少人小声憋著笑。
马建文在墙上又写了一行。
“艾达，基塔伊斯卡娅，杰里托利亚！这是中国领土。对方耍赖纠缠领土归属的时候用，一字一句喊清楚。”
张秋生盯着墙上的字，嘴唇翕动半天，念出来的调子像在唱二人转。
旁边一班的老兵忍不住笑出声，他脸涨得通红，脑袋缩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