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镇政府放假了。
陈建国坐在堂屋喝茶,翘着脚,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给陈家那仨小子安排工作很简单。
徐大为那边连问都没多问,“陈主任,你开口的事儿,必须办,年后上班,让他们直接过来报到。”
一句话的事。
徐家村的家具厂现在是镇上的好企业,工资高、福利好,一个月能拿三四百,加班给加班费,中午管饭,逢年过节还发米发油。
搁在这年头的农村,已经是顶好的活了。
“建国!面和好了,过来揉面!”
李秀兰在厨房喊了一嗓子。
今天蒸包子、包饺子,过年的活计。
灶台上摊著一大块发好的面,白胖胖的,手指头一戳一个窝。
陈默挽著袖子站在面板前,手上沾著面粉,正用小擀面杖笨手笨脚地擀皮。
八岁的手掌按著擀面杖,怎么擀都是椭圆的。
李秀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那擀的啥?鞋垫子吗?”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皮,确实——歪歪扭扭,跟被车碾过一样。
越长大,越不干活,这些本领随着时代发展越来越快,早就没有了。
“我练练,熟能生巧。”
“行了行了,你去玩吧,别糟蹋我的面了。”李秀兰一把夺走擀面杖,手法利索地圆了两下,一张皮子就出来了,圆得跟拿圆规画的似的。
陈建国洗了手过来,把袖子往上一撸,大手啪地盖在面团上,一揉一翻一压,三个动作连在一起,一看就是老手。
一家三口挤在灶台边,热气蒸腾的,窗户上挂满了水珠。
就在这当口——
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力气还不小,铁栓嘎吱嘎吱地响。
然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院子传进来。
“二哥!二哥!”
陈建国手上的面还黏着,动作停了。
扭头朝窗户看了一眼。
院子里一道瘦高的人影正大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
陈建国愣了一秒。
然后他拿围裙胡乱擦了两把手,嗓门一下子就拔上去了。
“小伟!!”
那声音里带着震耳欲聋的激动,跟平时在镇政府的模样完全就是两个人。
陈默手上的面也停了。
三叔,陈伟。
他放下面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好家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溜人。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三叔,瘦长脸,皮肤黑,穿着件军绿色的大衣,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小圆脸冻得通红。
这是三叔的儿子陈岩。
三叔后面跟着三婶王月琴,围着条红格子围巾,手提着两个大编织袋,鼻尖红红的。
再往后——
一个烫著卷发的女人走进来,身材微胖,嗓门大,进门就笑。
大姑,陈春花。
她旁边是个黑壮的汉子,姑夫石磊,他一只手牵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石媛媛。
最后进来的是大伯陈利民,穿着深蓝色棉服,方脸膛,眉眼跟陈建国有七八分像,身后跟着大娘刘翠,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陈豪。
陈默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突然涌进来这一大群人,鼻子一酸。
这是他重生一年回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亲人。
“建国!你愣著干啥!快去接人啊!”
李秀兰推了陈建国一把,自己也急急忙忙摘了围裙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开心的不行。
“陈默!赶紧出来叫人!”
陈默揉了揉鼻子,跨出门槛。
“大姑!大伯!三叔!”
声音清亮亮地飘出去,院子里的人全看过来了。
“哈哈,怎么,没人接,这是不让我们回家过年了?”大哥陈利民嗓门一亮,先说上话了,方脸上的笑跟陈建国有时候笑起来一模一样。
陈建国赶紧出门迎上去,又蹲下来抱着陈豪。
“过过过,快进屋,外面冷!”陈建国招呼著,连声催。
陈春花一进屋就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站在堂屋中间打了个转儿。
“这屋子收拾得不赖嘛!秀兰你们这日子过得行啊!”
没等李秀兰接话,陈春花就自顾自地解释上了。
“我们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我家淘了一个二手面包车,石磊现在给人拉货。
我一算,刚好能把利民和小伟全接上,本来我们好几年都没回来了,趁这个机会就全回来过年!”
说话间,她那黑壮的老公——大姑父石磊已经把东西放好了,默默退到角落坐着,不怎么说话,只是笑。
“大姐,你们淘个面包车这是做生意了?”陈建国搬凳子让座。
“害,给人拉货呢,一个月能有一千。”
陈春花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著,眼睛亮闪闪的。
一千块搁在这年头,真不少了。
李秀兰赶紧去倒茶,厨房水壶不够用,又翻出两个搪瓷缸子。
一屋子人挤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