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站在原地。
拳头握著。
指甲嵌进肉里,血渗出来了,他没感觉到。
左丰就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种无视比骂人更难受。
骂你,说明把你当对手。无视你,说明你连对手都不是。
一百金和一万金之间差了一百倍。这一百倍不是数字,是命。卢植的命。刘备救不了。不是不想救,是真救不了。
刘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感觉——明明知道该做什么,但就是做不到。
卖草鞋的时候恨,卖草席的时候恨,现在当了校尉还是恨。恨自己没钱。
恨这世道——有钱的是阉竖,没钱的是忠良。忠良被抓,阉竖喝茶。这算什么天下?
刘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转身。
大步。
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风很冷,十一月的广宗城外,夜里能冻死人。
刘备站在营地中间。
空旷。
三万人的大营,此刻安静得像坟地。
他抬头看天。
没月亮。
星星也少。
黑沉沉的天压下来,压在刘备肩膀上。
刘备卖一辈子草鞋也凑不齐一个零头。这不是夸张,是事实。刘备起兵的时候,全部启动资金是中山富商张世平、苏双赞助的——两个人一共给了一千金。一千金,招了五百兵,买了三百匹马,打造了兵器。
一千金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现在左丰张口就是一万金。一万金够刘备招一万兵、买一万匹马、打十场仗。刘备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救不了卢植。救不了卢植,刘备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夜风刮过来。
刮在脸上,疼。
刘备没动。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腿软。
帐内。
油灯很暗。
不是油不够——是刘备舍不得多点。军营里的油灯是按配额发的,每个校尉帐内配两盏,多要点得自己掏钱。刘备掏不起。
关羽坐在左边,张飞坐在右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在等。
帐帘掀开的时候,刘备走进来了。
关羽和张飞同时站起来。
刘备的脸色很白。
不是那种生病的白,是那种——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之后的白。
张飞冲上去扶住刘备。
刘备的身体在晃。
不是喝醉了,是撑不住了。
关羽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攥住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柄。
指节发白。
张飞的声音很大。
大到帐外的亲兵都能听见。
刘备开口了。
声音很平。
平到不像是刚从左丰帐里出来的人。
张飞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怕刘备。
是因为他看到了刘备的眼睛——红的。
不是哭的红。
是那种憋著、压着、快要炸开的红。
刘备坐下来了。
他坐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双手捂著脸。
捂了很久。
久到张飞想说话又不敢说。
然后刘备把手放下来了。
他把左丰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说完了。
帐内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油灯的灯花在爆。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像打在人心上。
张飞重复了一遍。
他的拳头砸在掌心。
砰。
砰。
砰。
关羽没说话。
关羽在想。
卢植被一个阉竖用一道假圣旨给抓了。关羽跟着刘备从涿郡打到广宗,一路上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黄巾军、官兵、流寇。但关羽从来没见过这种敌人。
黄巾军虽然凶残,但他们明著来。官兵虽然迂腐,但他们有规矩。流寇虽然无耻,但他们有底线。但左丰没有。
左丰不讲规矩,不讲底线,不讲道理。左丰只讲一样东西——钱。给钱,什么都好说。不给钱,什么都完蛋。
关羽最恨这种人。关羽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但关羽也知道——恨没有用。看不起也没有用。
左丰手里有圣旨,有兵,有皇帝的信任。关羽的刀再快,也快不过圣旨。刀砍得了人,砍不了圣旨。这就是现实。
关羽开口了。
声音很沉。
刘备没回答。
他在看油灯。
油灯的火苗在跳。
跳得很不规律。
像刘备此刻的心。
刘备在想。想了一遍又一遍。硬闯——不行,那是造反,五百兄弟全部得死。行贿——不行,没有钱。求左丰——求过了,左丰不吃这套。
找皇帝——皇帝在洛阳,远水解不了近渴。找朝中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