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一桌残羹冷盘还未完全收拾妥帖,长途跋涉归国的四叔推说时差颠倒,眉宇间藏着忧愁和疲惫,扶着楼梯扶手,独自去了二楼客房歇息。
偌大的复式联排别墅大客厅瞬间安静大半,只余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在空旷的客厅来回盘旋。
两岁的王柳留穿着柔软的针织小外套,被王诗诗稳稳抱在怀中,孩童肥肥的小手不住揪着姐姐垂落的长发,咿咿呀呀地打闹。
王国璋斜倚在米黄色真皮沙发上,膝头摊开厚厚一叠娄达光电集团的各类审批文件,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烫金的企业标识,视线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上,心神却半点没能沉进去。
翠花因要照顾柳宗苑,早已前往孙水河别墅。
厨房方向传来水流冲刷碗碟的哗啦声响,柳女纤细的身影隔着磨砂玻璃门若隐若现,安静收拾着方才聚餐用过的餐具,沉默得像一潭静水。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小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清脆的女声骤然打破室内宁静,王诗诗抱着弟弟缓步走到沙发前,怀中留留的小脑袋靠在她肩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懵懂望向王国璋。
王国璋捏着文件边角的手指猛地一顿,心头猝不及防地揪紧。
他缓缓抬眼,刻意压下眼底的沉重,挤出一抹温和如常的笑意:“怎么忽然这么问?”
王诗诗微微嘟起嘴唇,眼底盛满敏锐的困惑,目光来回在父亲与厨房的方向徘徊:
“我就是感觉,你们今天都怪怪的。
“从前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闲谈,气氛从来不会这样闷,你看小妈妈从头到尾都很少说话,你也总是心不在焉,刻意避开和她对视。”
这番直白的剖析,像一根银针,精准刺破王国璋强行搭建的虚假死穴。
他轻轻合上厚重文件,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女儿柔顺的长发,掌心触到柔软的触感,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痛楚与愧疚。
“傻女儿,别胡思乱想。”
他放缓语调,刻意选了最稳妥的说辞进行搪塞:
“最近集团几个跨国项目同时落地,各方洽谈、资金调度压得我喘不过气,整日心绪烦躁,难免疏忽冷落了你小妈妈,并非你想像的那样。”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试图用工作繁忙这个万能借口,遮掩两人早已离婚、咫尺天涯的残酷真相。
可连他自己都清楚,这番说辞苍白无力,瞒得过一时,瞒不住朝夕相处、心思剔透的女儿。
“真的只是太忙了吗?”
王诗诗眉心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将信将疑,心里已然埋下不安的种子。
“自然是真的。”王国璋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抬手轻轻推了推女儿的后背,示意她去往厨房:
“快去陪你小妈妈吧,清洗收拾一堆碗筷杂物,她一个人太过辛苦。”
“嗯,我知道了。”王诗诗半信半疑地点头,手臂稳稳托住怀中的王柳留,转身迈步走向厨房。
待女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王国璋脸上勉强堆砌的笑意瞬间崩塌,眼底的疲惫与心底的忧虑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他重重坐下,靠向沙发靠背,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胸腔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诗诗今日的疑问,仅仅只是开端。
纸终究包不住烈火,刻意伪装的和睦早晚会有彻底碎裂的一天。
他必须尽快筹谋周全的法子,在真相戳破之前寻得两全之策,一边守住惊天秘密、护住满心创伤的柳女,一边保全女儿视若珍宝的家庭温情,不让王诗诗承受毁灭性打击。
可反复思量无数个日夜,前路迷茫,看不见两全其美的尽头。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溯起过往,心口骤然泛起万箭穿心的巨痛。
当初自己跳海撞礁失忆、流落非洲九死一生,柳女腹中却悄然孕育着试管婴儿王柳留。
彼时远在英国攻读学位的王诗诗,听闻噩耗二话不说,放弃即将到手的学位学分,搁置伦敦一切学业行程,不顾一切匆忙赶回湘氐,日夜守在濒临崩溃的柳女身侧。
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柳女同时承受恋人失踪、诗诗母亲不明原因的死因、身怀六甲、难产濒死等持续重创,数次深陷绝望,险些撑不下去。
是王诗诗以多重身份死死托住了她:
她是乖巧懂事的女儿,贴心宽慰、时时陪伴;
是亲如家人的姐妹,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她;
是最可靠的知己闺蜜,无话不谈,分担所有无法对外倾诉的苦楚;
更是父亲的替身,用爱温暖温馨着柳女。
在柳女人生最黑暗的低谷,王诗诗替父倾尽了全部温柔与陪伴,给予了旁人难以替代的亲情与支撑,两人早已超越世俗名义上的继母与继女,是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依靠。
倘若有朝一日,诗诗得知自己的父亲早已和她最依赖、最敬重的小妈妈离婚分手,知晓了表面看似圆满但却是刻意演戏的戏码,她会是何种感受和痛苦?
王国璋不敢深想